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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七章 冬日

    冬天又来了。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但树上的青色布条还在,红的牡丹花还在,风一吹,都在飘。今年的雪下得晚,快到腊月了才飘了第一场。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就化了,但落在老槐树的枝头上积了薄薄一层。苏清玉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粥,走到老槐树下,粥是热的,热气在雪花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她坐在影坟前的石凳上,粥放在膝盖上,没有喝看着影的坟。影的坟上草已经拔干净了,不是她拔的,她老了拔不动了,是铁蛋拔的。铁蛋拔完草,在坟前放了一碗茶。茶是凉的,他换了一碗热的。

    “影爷爷,冬天了,喝茶暖身子。”

    苏清玉在那边坐着,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她的白发被吹散了,她没有拢。

    叶迦尘从正厅里走出来,也端着一碗粥,坐在苏清玉旁边,两个人都老了,头发都白了背也驼了,但他们的眼睛还是亮的。

    “苏清玉,粥凉了。”

    “凉了也好喝。”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咽下去了。叶迦尘也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也咽下去了。

    铁蛋蹲在碎石滩的路碑旁边,手里握着那柄短刀。刀柄上的青色布条又褪色了,他换了一根新的,扎姆的那根被他系在刀柄上,系了好多年,舍不得扔。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散了,他没有拢。

    “铁蛋哥哥,你怎么又在这里?天冷,回去。”叶念从山上跑下来,手里举着一件棉袄,跑到铁蛋面前,把棉袄披在他身上。

    铁蛋没有回头。“叶念,你绣的牡丹花被雪盖住了。”

    叶念蹲在他旁边,仰头看着老槐树,那些牡丹花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红的白的缠在一起。“雪化了,花还在。花在,人就在。”

    铁蛋站起来,把那柄短刀插回腰间。叶念蹲在路碑旁边,用手指描着碑上的字。

    “铁蛋哥哥,路通了,碑立了,刀插了。你以后去哪里?”

    铁蛋蹲下来,也用手指描着碑上的字。“去哪里?修路。路修好了,人就能走。人走了,路就宽了。”

    叶念低着头,“娘说,路修好了,你就该娶媳妇了。”

    铁蛋手停了一下。“你娘还说什么了?”叶念的脸红了。

    碎石滩的海面上,没有船。商船走了,战船也走了。海面空荡荡的,只有浪花打在沙滩上,哗啦哗啦的。老赵蹲在歪脖子柳树下。狗已经死了,埋在海边,面朝大海。老赵没有走,每天还在老地方蹲着,怀里抱着那半块路碑,手摸着碑上的字。

    “老赵叔,狗死了,你怎么还不回去?”铁蛋蹲在他旁边。

    老赵看着海面。“狗死了。我替它看海。它看了一辈子,没看够。我替它看。”

    铁蛋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老赵身上。“你也要活着。”

    老赵没有拒绝,棉袄很大,裹着他的身体,整个人都暖了。他的手从棉袄里伸出来,摸着那半块路碑。

    谢云山已经不跟车队了。他老了,走不动了,但他没有闲着,每天坐在正厅里打算盘。账本堆了一桌,他一本一本地算。苏清玉说,账本太多了算不完。他说,算不完也要算,一本一本算,迟早能算完。

    苏兰也不在厨房里了。她老了,锅铲都拿不动了。新来的厨娘是个年轻人,刚从北边嫁过来的。她做的粥没有苏兰熬的好喝,但苏兰说多熬几次就好了。

    阿伊莎从圣火宗来,骑着老马,赤金色的长袍,火纹剑挂在腰间,走进院子站在老槐树下。叶迦尘从正厅里走出来。

    “阿伊莎,你来了。”

    “来了。来看看你。”

    “老了。”

    阿伊莎看着他。“你也老了。”

    叶迦尘把玄铁剑从腰间解下来,递给她。剑身漆黑,不反光,刃上刻着“苏叶”两个字。

    “这柄剑,是法赫德铸的。他说,铸给我和苏清玉的。我老了,用不动了。你带回圣火宗,挂在火坛上。圣火照它,它照圣火。”

    阿伊莎接过剑,握在手心里,冰凉,慢慢地转暖。她把剑插回自己腰间。

    “圣火宗的火坛上,挂着很多剑。有我的火纹剑,有叶无痕的剑,有你父亲的,有月无痕的。你的这柄,排最后。你活着,你的剑排最后。你死了,你的剑排第一。”

    阿伊莎走了,骑着老马,赤金色的长袍在海风中飘着。

    铁蛋二十岁了,还没娶媳妇。他不急,叶念也不急,但苏清玉急了。她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捧着那碗凉透了的粥,说铁蛋不小了,该成家了。叶迦尘说路还没修完,铁蛋不会娶。苏清玉说,路修完了,他就老了,老了还怎么娶。叶迦尘说,老了也能娶,他老了你帮他张罗。

    苏清玉没有再说话。她知道叶迦尘在说他自己,他也老了,她帮他张罗了,张罗了一辈子。

    那年冬天,碎石滩没有下雪。海面上的船都走了,商船也走了,战船也走了。老赵蹲在歪脖子柳树下,怀里抱着那半块路碑。铁蛋蹲在他旁边,手里握着短刀在磨。

    叶念从山上跑下来,手里举着一朵牡丹花,绣了大半年,比老槐树上任何一朵都大。跑得很慢,不是跑不动了,是舍不得跑快,怕手里的花瓣被风吹皱了。她跑到铁蛋面前把牡丹花递给他。

    “铁蛋哥哥,帮我系上去。”

    铁蛋接过牡丹花,踮起脚尖系在老槐树的枝头上,系好了跳下来。

    叶念蹲在路碑旁边,用手指描着碑上的字。铁蛋蹲在她旁边,描着碑上的字,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叶念没有缩回去,看着她手指旁铁蛋那只粗糙的、布满茧子和旧伤疤的手,她的脸红了。

    铁蛋把手缩回去。“叶念,你娘说,路修好了,我就该娶媳妇了。”

    “你娶谁?”叶念的脸更红了。

    铁蛋看着她。“娶刀快的。”

    叶念的脸红透了。她站起来,跑回山上。跑了几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根断针,跑回铁蛋面前塞进他手里。

    “铁蛋哥哥,这根针娘给我的。给我好多年了,断了。你帮我修修。”

    铁蛋接过那根断针,针尖断了一截,针眼还在。他放在手心里看。他磨过刀、磨过剑、也磨过针。他帮她磨,磨尖了还给她。

    叶念接过针,跑上山,跑回石屋,关上了门。

    铁蛋蹲在路碑旁边。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散了,他没有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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