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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八章 玉尘安(终章)

    春天来了。老槐树的枝头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很小,但很亮,像一颗一颗被点亮的小灯。那些青色布条还在,那些牡丹花还在,风一吹,都在飘。扎姆的那根不在了,苏清玉又系了一根新的上去。旧的收在枕头底下,新的在风里飘。风一吹,都在飘。

    叶迦尘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热气在晨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影,春天来了。草又长了,树也绿了。你的坟上的草,铁蛋替你拔了。归的坟上的草,他也替你拔了。扎姆的坟上的草,他也替你拔了。他们三个并排坐着,喝茶,看树,等人来。人来了,他们看。人走了,他们看。他们不看,谁看?”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的头发也全白了,手里没有粥,没有茶,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坐下来,靠在他的肩膀上。

    “叶迦尘,你还在跟他们说话。”

    “在。他们听得到。”

    苏清玉没有再说话。风吹过老槐树,青色布条在飘。

    那天下午,叶迦尘把铁蛋叫到老槐树下。他已经站不稳了,坐在影坟前的石凳上。铁蛋蹲在他面前,铁剑插在腰间,短刀也插在腰间,刀柄上的青色布条换了新的。

    “铁蛋,你过来。”

    铁蛋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铁蛋,路通了。货能运了。人也能活了。仗打完了,以后会不会再打?”

    铁蛋看着他的眼睛。“不会。路在,人就不会打。”

    叶迦尘把玄铁剑从腰间解下来。剑身漆黑,不反光,剑刃上刻着“苏叶”两个字。他把剑递给铁蛋。“这柄剑,是法赫德铸的。他说,铸给我和苏清玉的。我老了,用不动了。你留着,替你苏姐姐守着山岳会。”

    铁蛋接过剑,握在手心里。剑柄是凉的,但握着握着就热了。他把剑插在腰间,三柄剑了,一柄短刀,一柄铁剑,一柄玄铁剑。他把刀插在左边,剑插在右边。

    叶迦尘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和铁木一样的眼睛,但铁木的眼睛冷,铁蛋的眼睛热,热得像是初春解冻的河水。“铁蛋,你像你父亲,也像你母亲。你父亲杀过人,你母亲没杀过。你像他们,也像你自己。”

    铁蛋跪下来,跪在叶迦尘面前,磕了三个头。

    那天夜里,叶迦尘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喝了一口,放下茶杯,靠在老槐树上,闭上眼睛。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的肩膀上,也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老槐树,青色布条在飘。

    第二天清晨,铁蛋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并排坐在老槐树下,手握着的手已经凉了,但他们的脸上带着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安心的、像是终于可以歇歇了的那种笑。

    铁蛋跪下来,把铁剑从腰间解下插在地上,剑身入石三寸。苏清玉的短剑插在旁边,剑身上刻着一个很小的“玉”字,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他磕了三个头。

    “叶叔叔,苏姐姐,路通了。你们不用守了。我来守。”

    叶念跪在他旁边,把那朵绣了大半年的牡丹花放在苏清玉的怀里。她哭了出来,没有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花瓣上。那是她绣了大半年的牡丹花,是娘说过的“绣到你出嫁”的那一朵。娘说要看着她出嫁,没等到。她从怀里掏出那根断针,放在苏清玉的手心里。“娘,针你拿着。女儿用不上了。”

    法赫德、扎希尔、阿伊莎都来了。法赫德从金剑堂赶来,扎希尔从新月堂赶来,阿伊莎从圣火宗赶来。三个人跪在老槐树下,磕了三个头。法赫德站起来,把那柄镶满宝石的长剑插在地上。“叶迦尘,金剑堂的剑,你替我收着。”

    扎希尔把他那柄弯刃新月剑插在地上。“新月堂的刀,你替我收着。”

    阿伊莎把火纹剑插在地上。“圣火宗的剑,你替我收着。”

    谢云山从正厅里走出来,跪在老槐树下。他没有剑,从怀里掏出那本账本放在地上。“叶少侠,账本你替我收着。算完了,不欠了。”

    老赵从碎石滩赶来,瘸着腿跪在最后面。他没有剑,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干粮放在地上。“叶少侠,干粮你替我收着。路上吃。路远,别饿着。”

    铁蛋站起来,把那些剑、刀、账本、干粮拢在一起,放在老槐树的根下。风吹过来,青色布条在飘。牡丹花也在飘。他把那柄玄铁剑从腰间拔出来,插在老槐树旁边。剑身漆黑,不反光,剑刃上刻着“苏叶”两个字,在月光下闪着淡淡的光。

    铁蛋蹲在叶迦尘和苏清玉的坟前,拔草。没有草,新坟,草还没长出来。他拔着土,拔着拔着,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流。

    叶念蹲在他旁边,也拔着土,眼泪也在流。她绣的牡丹花还在苏清玉怀里,花瓣被泪打湿了,颜色更深了。

    “铁蛋哥哥,娘说路修好了,你就该娶媳妇了。”

    铁蛋看着她的眼睛。“娶。”

    叶念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娶谁?”

    “娶刀慢的。快了,怕伤着。”

    叶念扑进他怀里,哭着哭着,笑了。铁蛋抱着她,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散了,他没有拢。她的头发也被吹散了,他没有拢,也没有帮她拢。两个人就那么抱着,在风里,在老槐树下,在青色布条和牡丹花飘动的声音里。

    那一年,铁蛋和叶念成了亲。婚礼没有大操大办,没有请帖,没有唢呐。法赫德、扎希尔、阿伊莎自己来了。老赵从镇子里赶来,谢云山从正厅里走出来,沈逸尘从碎石滩的工地上赶来。苏兰在厨房里忙了三天,蒸了馒头,炖了羊肉,熬了好几锅粥。粥是稠的,米粒都开了花,加了红枣和枸杞,喜粥。

    老槐树上又挂了几条红绸,是铁蛋系的,系得很紧,打了个死结。风吹过来,红绸在飘,和那些青色布条和红色牡丹花缠在一起。铁蛋穿着一件新袍子,青色的,是叶念缝的,袖口绣着两朵牡丹花。脸上洋溢着笑意。

    叶念穿着一件红色的嫁衣,是苏清玉生前缝的。缝了好多年,从叶念小时候缝到她长大。针脚很密,很细,嫁衣上绣着鸳鸯。苏清玉没见过鸳鸯,绣得像鸭子,但叶念穿着很好看。

    铁蛋蹲在苏清玉和叶迦尘的坟前,手里端着两碗喜粥。他把一碗放在苏清玉坟前,一碗放在叶迦尘坟前。

    “叶叔叔,苏姐姐,我成亲了。叶叔叔等了一辈子,等到了。苏姐姐也等了一辈子,也等到了。你们不用等了。路通了,人也成了。你们安息。”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叶念穿着红衣跪在他旁边,也磕了三个头。

    风吹过老槐树,青色布条在飘,牡丹花也在飘。那柄玄铁剑还插在老槐树旁边,剑身漆黑,不反光,剑刃上刻着“苏叶”两个字,在月光下闪着淡淡的光。

    铁蛋站起来,把叶念扶起来。两个人转过身,朝山岳会的寨门口走去。老槐树在身后,青色布条在飘,牡丹花也在飘。

    铁蛋的头发被风吹散了,他没有拢。叶念伸出手,帮他拢了拢。铁蛋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都暖。两个人,一条路。

    陆海道,玉尘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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