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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李家

    沈莹猜测这是未央后宫安置闲置庐舍、退居老宫人以及罪妇之地。

    沈莹眼风扫过四周。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天际最后一道暗红色的残霞被夜幕吞噬,冷风在逼仄的夹道中打着旋,吹得枯叶在青砖上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换岗的刁斗声。

    此刻正是前后殿卫士交接、宫禁巡防最薄弱的片刻空档。

    带路的青衣内侍脚步很快,转过两个拐角后,身影在前方一处残破的月亮门旁微微一闪,便无声无息地隐入了浓重的阴影中。

    沈莹停住了脚步。

    灯笼被留在了月亮门边的石墩上,光晕微弱,照亮了门后杂草丛生的庭院。

    带路的人消失了。

    沈莹神色冷淡,右手悄然拢入袖中。

    宛若绝不会平白无故将她引到这种废弃荒凉的去处。她说要杀李延年,局已经布齐,差的只是一把干柴。

    干柴就在眼前。

    一阵断断续续的嬉笑声,顺着夜风从月亮门内半掩的殿门里飘了出来。

    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以及女子娇媚的低呼。

    沈莹眉心微拧。

    荒废的偏殿前立着两株枯死的槐树,殿门未锁,只是虚掩着一条两寸宽的缝隙。殿内没有点灯,只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去的惨白月光。

    借着这抹月光,殿内的荒唐景象毫无遮拦地撞入了沈莹的眼帘。

    正殿中央破败的织锦罗汉榻上,衣衫凌乱。

    一名身穿暗红织金锦袍的年轻男子正斜倚在软垫上,冠冕早已不知甩到了何处,长发散乱,袒胸露怀,手里拎着一柄白玉酒壶,面上挂着纵欲过度的潮红。

    男子的怀中,赫然倚靠着两名身着未央后宫制式襦裙的女侍。

    绫罗半解,脂粉狼藉。

    “二兄如今掌着乐府,大兄在西域封了贰师侯,满朝文武谁不看我李家的脸色?”

    男子饮了一口酒,舌头有些发大,抬手捏住身旁女侍的下巴,语气张狂:

    “这未央宫,当年我阿姐住得,我李季便来得!什么汉律禁令,巡夜的羽林卫见了我,也得规规矩矩叫一声三爷!”

    女侍半推半就,发出吃吃的低笑:“三爷轻些,若是被掖庭令查到……”

    “查?谁敢查!”

    李季冷笑一声,反手将酒壶掷在地上,白玉碎裂,酒香四溢:“陛下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成日求仙炼丹,这天下早晚有我李家一份。”

    沈莹站在月亮门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李季。

    协律都尉李延年、贰师将军李广利的同母幼弟。

    因为李夫人早逝,汉帝出于内疚与追思,对李家子弟极尽恩宠。李延年出入禁宫,李广利执掌兵权,而这个最小的弟弟,则被宠成了无法无天的纨绔。

    外男擅入后宫,死罪。

    秽乱禁闱,按律夷族。

    满宫的内侍与黄门皆知李家势大,撞见了也只能装聋作哑,甚至主动行方便。李季的胆子便在这纵容中一日日大了起来,竟然真敢将未央后宫当成了自家后院的花厅。

    沈莹心头冷笑。

    历史上的李家,正是因为李季后宫事发,导致李延年全族被诛,唯独李广利因领兵在外得以幸免。

    宛若根本不需要构陷,她只是挑了一个最合适的时间,把沈莹引到了这个早就溃烂的脓疮面前。

    夹道尽头传来了甲胄碰撞声。

    火把的光芒驱散了永巷的黑暗。

    一队身披玄铁甲、手持长戈的巡夜禁军,正列阵自夹道拐角处大步推进。

    为首的禁军校尉按着腰间的环首刀,面容冷肃。

    拐过弯的刹那,火光恰好照亮了立在月亮门边的沈莹,以及她身后大敞着门扉、酒气熏天的废弃偏殿。

    殿内的荒唐笑闹声甚至还没来得及停下。

    禁军校尉的脚步猛然顿住。

    他身后的十二名重甲军士齐刷刷停步。

    校尉借着火光,看清了月亮门边的白衣女子。

    牙白曲裾,气质清冷,长发仅用乌木簪挽起。正是方才从温室殿中走出、陛下传旨“免跪拜”的那位方外神眷!

    随后,校尉的目光越过沈莹的肩膀,落在了偏殿敞开的门缝内。

    白玉酒壶碎片,散乱的宫女罗裙,袒胸露怀的李季。

    那张属于贰师侯亲弟的脸,在火把的强光下,无所遁形。

    李季此时也察觉到了外面的光亮与脚步声,醉醺醺地从罗汉榻上支起身子,眯着眼睛骂道:“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敢拿火照老子。”

    话音未落,他看清了门外森严列阵的玄甲禁军,酒意化作冷汗,从额角渗了出来。

    禁军校尉脸色剧变。

    在未央宫的深处,在天子刚刚召见天道神眷的这一夜,后宫禁闱被人公然玷污,而撞破这一切的,偏偏是那位象征着天道纯洁的引渡天女!

    “哗啦!”

    校尉声音因惊怒而发颤:

    “未央永巷宫禁被渎!”

    “封锁宫门!一个都不许放走!即刻上报未央前殿!”

    数十名禁军轰然应诺,将整座偏殿围得水泄不通。

    沈莹站在原地,感受着四周森寒的杀气,垂下眼帘。

    这把干柴,已经被彻底点燃了。

    未央宫,温室殿。

    汉帝刘彻依旧盘膝坐在那张黄花梨木案几后。

    在他身前三丈处,李季整个人瘫软在玄色毛毡上,身上的织金锦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头发散乱,面色惨白如死灰。

    两名涉案的宫女被堵住了嘴,反绑双手,趴在殿门角落,抖如筛糠。

    大殿中央,协律都尉李延年身着乐府官服,长跪在地,额头抵在坚硬冰冷的金砖上,渗出的血迹染红了地面。

    “陛下,陛下开恩!”

    李延年声音嘶哑凄厉,带着绝望:“季弟年幼无知,饮酒失德!臣管教无方,罪该万死!求陛下念在家姐昔日侍奉之情,念在长兄广利万里征大宛、血战未归的份上,饶季弟一命!臣愿辞去一切官职。”

    “年幼?”

    汉帝缓缓抬起头。

    那双鹰眼中,没有半点往日的怀旧温情,只有滔天的杀意与被冒犯的狂怒。

    他这三日,在圜丘坛上诚心祷告。

    方才在这座偏殿里,他放下了大汉天子的架子,与那位神眷平起平坐,听她道出“汉之脊梁利在千秋万代”的豪言,心境澄澈,自觉距离天道飞升只有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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