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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 “阑入宫”

    卫伉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忌惮。

    “沈莹如今就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承明待诏,天女眷者,现在连太子都插不进手。棋盘早就翻了,原本这是卫家的棋,现在执棋的人都不知道是谁,你一头撞上去,不仅救不了她,整个长平侯府满门老小都要被你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卫登啐出一口血沫,冷笑出声:“你放屁,太子说什么你信什么,沈莹一进未央宫,李延年当天夜里就被满门抄斩,除了太子借她的手拔除李家,还会有谁?你当我是三岁小儿任你哄骗,什么神眷,什么天道,不过是借刀杀人的脏水。太子这般玩弄权术,不尊君子之道,也配坐天下至尊之位?”

    “大逆不道。”

    卫伉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掐住卫登的咽喉,神色惊恐地四顾张望,生怕院墙外有绣衣直指的耳目。

    “就是卫家把你保护得太好,才让你不知天高地厚。”卫伉咬牙切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卫登被扼得面色涨红,双眼却如饿狼般死死钉在卫伉脸上:

    “你有种,现在就杀了我……”

    少年喉咙里挤出带血的低吼:“只要我活着踏出这个门,我非从未央宫把人带走不可!你们怕死,我不怕,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窃位之徒,休想善终!”

    卫伉手臂发颤,看着眼前这个与亡父神态如出一辙的倔强少年,心底生出一股疲惫感。

    他松开手,后退两步。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侯爷,侯爷!”

    长平侯府的老管家连滚带爬地冲到柴房门口,脸色煞白,甚至忘了通报的规矩:“宫里来人了!”

    卫伉心头一跳,霍然转身:“谁的人?”

    “椒房殿的中黄门。”

    老管家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皇后娘娘口谕,宣长平侯即刻入未央宫椒房殿觐见!”

    姑母卫子夫。

    自大将军病逝,皇后在椒房殿深居简出,很少插手外廷政事,更从未如此急迫地召他入宫。

    是李延年被灭门的事波及到了卫家?

    还是那个坐在承明别舍里的“弄玉仙人”,在天子面前掀起了更大的风暴?

    柴房内,卫登听到“椒房殿”三字,眼中泛起冰冷的讽刺与讥笑。

    卫伉没有时间再理会这个疯魔的弟弟。

    他猛然将门重重关上,拉下铁栓,咔哒一声上了锁。

    “调二十名死士把住这个院子。”

    卫伉转过身,对身侧的亲兵统领厉声叮嘱,语气森寒刺骨:“没有我的手令,哪怕是他饿死在里面,也不许开门!若走脱了提头来见!”

    “诺!”

    卫伉整理了一下腰间的朝服玉带,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在数十名铁甲私兵的簇拥下,匆匆穿过回廊,翻身上马,朝着未央宫那座巍峨宫阙狂奔而去。

    未央宫北司马门外。

    卫伉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迎上来的内侍,大步朝着椒房殿的复道疾行。

    沿途守御的羽林郎与期门武士皆持戟肃立,目光平视前方。卫伉乃是大将军卫青的长子,袭封长平侯,日常出入宫禁向皇后请安原是常事。宫门守卒见是他,未作任何阻拦,长戟微抬,便放他直入宫掖。

    碎步踏过漫长而幽深的夹道,两旁重重红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卫伉心中焦灼万分,袍角沾染了泥尘也未曾察觉。李延年满门抄斩就在昨日,姑母突然急召,定然是朝中起了惊天波澜。

    穿过月华门,踏入椒房殿外庭。

    “姑母!”

    卫伉推开殿门,急促迈入内殿,迎面便见一身玄青常服的卫子夫正扶着案几,面色苍白地看着他。

    卫子夫身旁只跟着两名心腹侍女,神情皆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

    见到卫伉跨入殿中,卫子夫非但没有召见晚辈的宽慰,反而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颤声道:“伉儿?你怎么入宫了?”

    卫伉猛然停住脚步,瞪圆双目,脑中嗡的一声:“不是娘娘派中黄门持口谕,召侄儿即刻入宫觐见么?”

    “荒唐!”

    卫子夫失手打翻了案上的青铜水盂,清澈的凉水泼洒了一地。

    这位历经风浪的大汉皇后瞬间褪尽血色,厉声对身侧侍女喝道:“本宫何曾派过中黄门出宫!快!快送侯爷出宫!走东侧便门,快!”

    卫伉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不用再多问半句。

    调虎离山,假传口谕,这是有人要置他于死地。

    “走!”

    卫伉牙关紧咬,转身便朝着殿外狂奔。

    然而,他那只踏着麂皮朝靴的右脚刚跨出椒房殿朱漆门槛半寸,原本空旷幽静的庭院四周,整齐的铁甲碰撞声骤然炸响。

    数十名身披玄铁重铠、手持长戈利刃的期门武士,自殿廊无声无息地涌出,长戟如林,将椒房殿的退路封得水泄不通。

    正中央,御前总管苏文手持拂尘,领着两名捧着黄绫竹简的秉笔太监,正冷漠地看着他。

    汉帝的贴身内侍。

    卫子夫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踉跄赶出殿门,见此阵仗,凤目含泪,指着苏文怒斥道:“苏文!你们这是干什么?本宫身子不适,召亲侄儿来见见我这个姑母,难道也不行么?”

    苏文微微欠身,行了个滴水不漏的宫礼,皮笑肉不笑道:“回皇后娘娘的话,长平侯入宫探望娘娘,乃是至亲天伦,自然合情合理。”

    说到此处,苏文直起身子,一双狭长的细眼钉在卫伉脸上:

    “只是依大汉律,外臣非奉明诏、无特赐符籍,白昼不得擅入宫掖九重。不知长平侯怀中,可带有陛下特批的入宫玉符?”

    一句话,定死乾坤。

    无符籍而入宫禁,在汉律中——“阑入宫”。

    此罪可大可小,当年元鼎五年,卫不疑与卫登兄弟二人,便是因酎金成色不足这样微不足道的由头,被天子一纸诏书削夺了阴安侯与发干侯的爵位。

    法度深浅,从来只系于至尊的一念之间。

    苏文身侧站着的是期门禁军,是汉帝刘彻的私兵利刃。

    刘彻甚至懒得用复杂的借口来构陷他。一个假传口谕的无名黄门,一扇故意未曾严查的宫门,就足以织就一张合情合理的大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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