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照片里的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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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上面的字,还能认出来吗?”
叶开将铜铃稍稍转了个方向,铃身靠近底部的地方,几道细小的刻痕一直延伸进了锈迹里。
马修俯身看了看,伸出手指,沿着其中一行慢慢划过。
“有一部分,是刚才那段祷文。”
翻译在旁边转述,叶开重新看向桌上那本受潮的旧书,纸页边缘已经黏在一起,有些字迹被水洇开,只剩下模糊的颜色。
刚才在地下墓室里,马修翻看的就是其中还能辨认出来的几行。
“以前用过?”
“用过类似的,但这只铃,我也是第一次见。”
马修将书页小心压住,指向其中一处配着图的记录,画中的人躺在床上,另一个人站在床边,手中握着一只小铃。
叶开看了两眼,大致明白了意思。
安定精神。
只是过去留下的说法并不清楚,有人将它用在惊惧之后难以入睡的人身上,也有人在临终者的床边使用,至于究竟怎样才有效,记录里的几种说法还有些差别。
马修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铜铃。
“下面那些人,听见铃声的时候,能够重新想起自己是谁。”
他的手指停在那幅旧图旁,声音低了些。
“这本书,我想再找人看看。”
叶开点了点头,将铜铃放回原处。
窗外有人推着清理工具经过,轮子碾过石缝,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靠近墓园的那道门已经关上,艾琳正在与赶来的工作人员交谈。
墙边的椅子上,玛莎低头整理着外套。
露西替她将袖口翻好,又把装着腕表的盒子放进她随身带来的包里,拉链拉到一半,玛莎伸手按住了盒子。
她摸了摸盒盖,才将手收回去。
“叶先生。”
叶开转过头。
玛莎已经站了起来,脸上还有没消下去的疲惫,眼睛也有些红,露西站在她身边,扶着她的手臂。
她似乎准备了不少话,真正走到叶开面前的时候,却只说出一句谢谢。
叶开看了眼她的脸色。
“回去吃点东西,歇一歇。”
翻译将话转述过去,玛莎点了点头,手掌按着包里的盒子,又向始皇帝和其他人道谢。
叶开将镜头往旁边挪了些,等她们离开,才重新拿好手机。
走廊另一头,艾琳结束了通话。
地下那些亡魂涉及的事情,需要重新查找记录,有些能够从近年的失踪和事故档案里找到对应的人,有些却已经过去太久。
这些事情,她会继续跟进。
叶开听完,朝墓园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窗户,能看见几块被树影遮住的墓碑,白天还盘踞在附近的阴冷已经散了许多,几名工作人员正在门前核对工具。
马修从那边走回来时,身旁多了负责教堂日常事务的人。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对方随后来到桌前,看过旧书与铜铃,又认真向叶开道了谢。
马修取来一块干净的软布,将铜铃包了起来,递到叶开面前。
“我们希望,你能留下它。”
翻译说完,叶开伸出去的手顿了一下。
“给我的?”
马修点头。
“它留在下面很多年,已经很久没有人知道该怎样使用,如果你能弄明白,也许以后还能帮助更多的人。”
叶开低头看着那只包好的铜铃,倒也没再推来推去。
“行,那我收下了。”
他抬了抬手里的东西,接着道:“上面的字,还有刚才那些记录,你们先拍下来,我回去琢磨琢磨,有能用的办法,再告诉你们。”
马修听完,脸上总算露出了一点笑意。
旁边的工作人员拿来相机,又找了一块浅色的布铺在桌面上,将铜铃各个方向的刻痕拍了下来。
直播间里,有人已经盯上了那只铃。
“这个刚才是真有用啊!”
“我记得一响,那些人就不乱跑了。”
“上面那些字,叶哥能看懂吗?”
叶开瞥见最后一条,回答得相当干脆。
“看不懂。”
“……”
“你说得好理直气壮。”
“看不懂还研究得这么认真?”
“怎么了,不认识字还不许看看了?”
叶开随口接了一句,镜头那边顿时又热闹了起来。
马修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叶开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比方才轻松了些。
他想了想,转身往存放档案的房间走去。
过了一会儿,几只旧文件夹被一起搬了出来,里面有重新抄写过的记录,也夹着几张早已发黄的照片。
“这边还有一些,我不确定有没有关系。”
叶开让翻译替自己拿着直播手机,腾出手,将桌上的资料一张张翻过去。
铜铃的图样出现过两次,旁边记着不同人的名字,其中有一页的下半部分缺失了,剩下的文字,工作人员准备扫描以后再辨认。
翻到后面时,一张照片从夹层里滑了出来。
叶开伸手接住。
照片拍的是一群站在帐篷前的人,几个孩子挤在前面,后排站着两名穿着修女服的女人,其中一人微微俯身,正替身前的孩子整理领口。
是海伦。
与之前见到的那张相比,这张照片里的她还要年轻些。
马修看见照片,伸手扶了扶眼镜。
“我记得这次。”
他的手指落向照片最边上的一个男孩,男孩个子很小,大半张脸都被前面的人挡住,只露出眼睛和一截头发。
“那是我。”
叶开顺着他指的位置看过去,又抬头看了看他。
头发白了不少,眼角也有了很深的皱纹,若不是本人指出来,实在很难把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当时有人组织了一场慈善演出,她带我们过去,回来以后,有个孩子一直学着演员抛东西,把厨房的盘子摔了。”
马修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嘴角却慢慢扬了起来。
照片里的孩子有些看着镜头,有些已经被帐篷另一侧的东西吸引,站在最前面的女孩手里,还握着一根长长的糖棍。
一个小丑蹲在他们旁边。
他的脸涂得很白,嘴角用红色颜料向两边拉长,左眼下面画着一滴黑色的泪,身上的演出服颜色已经因为照片褪色而难以分辨。
不过,右膝上的菱形补丁依旧清楚。
他朝着镜头举起一只手,宽大的白色领子翻起一角,边缘缺了一小块。
叶开多看了一眼,便把照片放回桌上。
直播间有人认出了海伦,也有人在找马修刚才指出来的那个孩子,弹幕里一时间全是“哪里”“左边”“被挡住那个”。
叶开将能用的资料拍下来,连同这张夹在其中的旧照片,一并留了记录。
等铜铃重新包好,教堂外的阳光已经斜斜照到了门前的石阶上。
……
玛莎回到家时,露西陪她坐了一会儿。
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她听见响声,起身关掉炉火,往锅里放了些能很快煮熟的东西。
露西想帮忙,被她轻轻拦住。
“我可以。”
她扶着台面站了一会儿,将碗拿出来,手伸向橱柜里另一只熟悉的碗时,动作停住了。
那只碗被她拿到面前,又慢慢放了回去。
柜门合上,桌边最后只摆了一副餐具。
腕表的盒子放在不远处,玛莎坐下来,拿起勺子,吹了吹还在冒热气的汤。
露西没有催她,只将旁边那张空椅子轻轻推回桌下。
……
叶开回到住处,第一件事就是把小黑背上的水包解下来。
扣子一松,小黑往前走了两步,转身就挤上了沙发,肚皮朝外,后腿摊开,一副今天已经累得不行的样子。
叶开看着它,伸手拍了拍那截露出来的熊肚子。
“今天你干什么了,就累成这样?”
小黑抬起爪子,把他的手往外推。
叶开:“……”
还嫌他烦。
娇娇从水包里探出脑袋,见叶开已经拿来装好水的盆,身体一滑,顺着他的手臂落进水里。
细长的蛟身在水中舒展开来,尾巴轻轻一甩,盆边溅出几滴水。
正好落在小黑脸上。
小黑抬起脑袋,朝盆里看了一眼,又把脸转向另一边,肚皮仍然稳稳当当地占着沙发。
叶开懒得管它,将擦水的毛巾扔到一旁,自己也坐了下来。
始皇帝正在翻看拍下来的几张照片。
将军站在窗边,大术士则在另一侧检查方才带回的东西,窗外车流经过,楼下有行人推开店门,门上的小铃铛随着动作响了一声。
始皇帝的手指停在那张旧合照上。
“他小时候便认识那女子?”
“嗯。”
叶开拧开水瓶,喝了几口。
“下面那些事发生的时候,她把孩子带出来,自己又回去了,马修就是那时候认识她的。”
始皇帝看着照片里那个只露出半张脸的男孩,又看了眼前排俯身替孩子整理衣服的海伦。
叶开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他刚才下去的时候,手也在抖,不过一直没停。”
那只十字架被马修握了很久,离开的时候,他掌心还留着压出来的印子。
始皇帝将手机放回桌上。
“倒是没有白教。”
叶开点了点头,没有接着往下说,将剩下的水喝完,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以后,他才取出那只铜铃。
软布展开,铃身上的旧刻痕在灯下清晰了些,他握住铃柄,在心里问了一句。
“解析。”
几行文字随之浮现。
【解析所需见证值:10000。】
叶开看了眼数字。
还行。
刚才那笔见证值总算没有刚到手,就被惦记个干净。
“确认。”
【见证值扣除成功。】
手中的铜铃微微一颤,铃舌并未碰到内壁,叶开却先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一些原本毫无头绪的刻痕,在他眼中渐渐有了联系。
法力如何进入,如何沿着铃身残存的纹路运转,以及铃声响起时,那股力量应该落在何处,一点点变得清楚。
【解析完成。】
【获得祷术:守魂。】
【以铃传声,定魂守识,抵御外邪侵扰。】
叶开握住铃柄,依照刚得到的方法,送入一缕法力。
“叮——”
声音不大,清清楚楚地落进耳中。
窗外仍有车辆经过,走廊里也有人说话,这些声音并未消失,叶开却能感觉到,铃声中的力量正随着自己的控制,护住神识。
他稍稍加重法力,铃身上的一道细纹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了下去。
叶开停手,低头掂了掂。
护持的范围与效果都受自身力量影响,对付那些让人神志不清、分不清眼前事物的手段,倒是很合适。
至于铃中原本积存的力量,也需要慢慢温养。
“不错。”
他将铜铃收好,洗了把脸,出来时,送来的饭已经摆上桌。
小黑也不累了。
它站在桌边,鼻子一个劲儿往纸袋旁边凑,刚才怎么推都不愿意挪的身体,这会儿转得比谁都快。
叶开拉开椅子,看了它一眼。
“好了?”
小黑扭头看他。
“刚才不是动不了吗?”
它又把头转了回去,爪子搭着桌边,继续盯着里面的东西。
始皇帝坐在另一侧,看了片刻,将自己的杯子往里挪了一点。
叶开伸手把小黑的爪子按下去,这顿饭才总算安稳地吃了起来。
……
街边的灯陆续亮了。
叶开重新开播时,镜头里已经换成了一条仍在营业的街道,商店橱窗映着路灯,远处有人拉着手提箱走过石板路。
刚进来的观众先看了一眼画面,又看见跟在叶开旁边的小黑。
“出来了?”
“刚才关直播,我还以为今天结束了。”
“教堂那边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剩下的有人跟进。”
叶开调整了一下镜头,朝前面抬了抬下巴。
“出来走走。”
始皇帝走在旁边,将军与大术士随在近处,翻译也一起出来了,几个人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偶尔停下来看看店里的东西。
小黑背着重新装好的水包,开始还走得很老实。
经过街角的时候,它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叶开往前走出几步,发现旁边少了动静,回头一看,小黑已经站在一家小摊前,脑袋朝着柜台里面伸。
摊主正在翻动烤盘上的食物,见到它,手里的夹子停在半空。
小黑仰着脸,盯得十分专注。
娇娇也从水包里探出了脑袋。
“……”
叶开走回去,伸手在小黑背上拍了一下。
“你刚吃完!”
小黑没动。
摊主看看熊,又看看站在熊后面的叶开,试探着举了举夹子里的东西。
小黑的脑袋立刻跟着抬高。
直播间当场乐了。
“它刚才一路都没这么精神!”
“老板这一举,给它脖子都拉长了。”
“别说它了,背上还有一个呢。”
“娇娇都快出来了哈哈哈哈!”
叶开看了一眼水包上方,娇娇已经搭住边沿,细长的身子还在往外挪。
他伸手将它托了一下,重新放好。
“行,买一点,拿着走。”
翻译上前与摊主交流,叶开趁着等东西的工夫,往旁边让了让,免得挡住经过的人。
街角的公告栏上贴着几张宣传海报。
最上面是一场音乐演出,旁边还有餐厅打折的信息,靠近下方的位置,则是一张颜色鲜艳的马戏宣传画。
一顶大帐篷占据了画面的主体,周围印着杂技演员和几种表演项目,日期与地点被特意放大,下面还标注着今晚的开场时间。
叶开的视线本来已经移过去,看到右下角时,却又停了下来。
那里有个小丑。
白脸,红色的嘴角,左眼下面画着一滴黑色的泪。
他半蹲在画面边缘,朝着海报外举起一只手,右膝位置,一块菱形补丁格外明显。
叶开看了几秒,身体稍稍往前倾。
宽大的白色领子翻起一角,边缘缺了一小块。
“怎么了?”
翻译拿着买好的东西过来,见他一直盯着公告栏,也顺着看了一眼。
叶开没有立即回答,先取出保存资料的手机,将下午拍下来的照片翻了出来。
屏幕里的旧照片泛着黄色。
孩子们站在帐篷前,海伦俯身替其中一人整理领口,蹲在旁边的小丑举着手,白色领口的缺损,正好落在同一个位置。
叶开抬头,重新看向海报。
随后,他将旧照片递给翻译。
“你看看这个。”
翻译接过去,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变了。
直播间有人看见了镜头里的海报。
“这小丑是不是见过?”
“下午那张照片!”
“我刚才就觉得眼熟。”
“都是小丑妆吧,这个能看出来什么?”
叶开将镜头往前挪了一点,让海报上的领口和补丁都能看得更清楚。
弹幕停了片刻,又继续往上滚。
“衣服也一样?”
“会不会就是按以前的照片做的?”
“复古表演,模仿一下也正常吧。”
“那张照片不是四十多年前的吗?”
叶开看着两张图,没有急着下判断。
造型可以模仿,旧衣服也能重新拿出来用,单凭这个,还不能说明什么。
他将海报拍下来,与旧照片一起发给艾琳,随后又发过去公告栏的位置。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艾琳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翻译替他接通,将情况重新说了一遍。
小黑已经拿到了自己的那份东西,见大家站着不走,索性在旁边坐下,娇娇的尾巴搭在水包外面,偶尔轻轻动一下。
始皇帝来到公告栏前,看过海报,又看了看手机里的照片。
“是同一个?”
“还不知道,正在问。”
叶开把手机拿回来,屏幕上,艾琳刚刚发来一张图片。
与眼前的海报几乎完全一样。
同样的帐篷,同样的表演项目,下面的日期、地点,也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右下角。
那里印着演出团的标志,以及一行小字。
没有小丑。
叶开抬起头,看向面前那张贴在玻璃后的海报。
白脸小丑蹲在那里,举起的手掌,恰好挡住了标志所在的位置。
“原稿?”
他问了一句。
翻译在电话里核实,紧接着,艾琳又传来一张照片。
是工作人员张贴宣传画时拍下来的,公告栏还是眼前这个公告栏,旁边音乐演出的海报有一角卷起,连玻璃上的划痕都能对应。
那时候,右下角同样没有人。
街边有人笑着经过。
烤盘上响起油脂受热的声音,摊主正在把刚出炉的食物装进纸盒,隔着两三步,一对年轻人低头商量着要买哪一种。
叶开望着近在眼前的那张白脸,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翻译已经拿着手机往旁边走了半步,重新与电话另一头确认。
“今晚那一场,已经开始了。”
这句话转述出来,叶开立即看向海报下方的地点。
离这里不算太远。
艾琳那边也已经在联系附近的人员,要求现场先停止演出,组织观众离开,同时确认是否有未经安排的人进入后台。
电话里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过了一会儿,翻译看向叶开。
“他们查过了,这次演员名单里面,没有小丑。”
叶开没有再等,朝始皇帝示意了一下,伸手将小黑从地上提了起来。
小黑还以为自己的吃的要被拿走,两只爪子立刻往怀里一缩。
叶开:“……”
“拿着,走了!”
小黑落地以后,赶紧跟上。
几个人刚离开公告栏,手机里又收到了一段现场传回的视频。
拍摄的人站在观众席侧面,镜头有些晃,能看见一排排座椅,以及舞台上刚刚谢幕的演员。
音乐还没有停。
一名工作人员从镜头边缘快步经过,正抬手朝后台示意,拍摄者也在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紧接着,舞台侧面的帷幕动了。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从后面伸出来,慢慢拨开厚重的布帘。
那人先探出头,往台下看了看,随后才弯着腰,从侧面走上舞台。
白色的脸,向两边拉长的红色嘴角,左眼下面,是一滴漆黑的泪。
他站直身体,伸手整理了一下翻起的领口,又拍了拍右膝上的菱形补丁,朝着台下举起手。
观众席里,有人笑了起来。
掌声跟着响起,几个原本准备离开座位的人,也停下动作,重新看向舞台。
拍摄视频的人却往后退了半步。
镜头晃动间,一句压得很低的话传进手机,翻译听清以后,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说……”
叶开看向他。
翻译盯着屏幕上的那张笑脸,将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我们没有这个演员。”
叶开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另一张旧照片还没有关掉。
四十多年前,小丑蹲在海伦与那些孩子旁边,朝着镜头举起手。
四十多年后,他站在灯光下面,正用同样的姿势,向台下的观众打着招呼。
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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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修俯身看了看,伸出手指,沿着其中一行慢慢划过。
“有一部分,是刚才那段祷文。”
翻译在旁边转述,叶开重新看向桌上那本受潮的旧书,纸页边缘已经黏在一起,有些字迹被水洇开,只剩下模糊的颜色。
刚才在地下墓室里,马修翻看的就是其中还能辨认出来的几行。
“以前用过?”
“用过类似的,但这只铃,我也是第一次见。”
马修将书页小心压住,指向其中一处配着图的记录,画中的人躺在床上,另一个人站在床边,手中握着一只小铃。
叶开看了两眼,大致明白了意思。
安定精神。
只是过去留下的说法并不清楚,有人将它用在惊惧之后难以入睡的人身上,也有人在临终者的床边使用,至于究竟怎样才有效,记录里的几种说法还有些差别。
马修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铜铃。
“下面那些人,听见铃声的时候,能够重新想起自己是谁。”
他的手指停在那幅旧图旁,声音低了些。
“这本书,我想再找人看看。”
叶开点了点头,将铜铃放回原处。
窗外有人推着清理工具经过,轮子碾过石缝,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靠近墓园的那道门已经关上,艾琳正在与赶来的工作人员交谈。
墙边的椅子上,玛莎低头整理着外套。
露西替她将袖口翻好,又把装着腕表的盒子放进她随身带来的包里,拉链拉到一半,玛莎伸手按住了盒子。
她摸了摸盒盖,才将手收回去。
“叶先生。”
叶开转过头。
玛莎已经站了起来,脸上还有没消下去的疲惫,眼睛也有些红,露西站在她身边,扶着她的手臂。
她似乎准备了不少话,真正走到叶开面前的时候,却只说出一句谢谢。
叶开看了眼她的脸色。
“回去吃点东西,歇一歇。”
翻译将话转述过去,玛莎点了点头,手掌按着包里的盒子,又向始皇帝和其他人道谢。
叶开将镜头往旁边挪了些,等她们离开,才重新拿好手机。
走廊另一头,艾琳结束了通话。
地下那些亡魂涉及的事情,需要重新查找记录,有些能够从近年的失踪和事故档案里找到对应的人,有些却已经过去太久。
这些事情,她会继续跟进。
叶开听完,朝墓园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窗户,能看见几块被树影遮住的墓碑,白天还盘踞在附近的阴冷已经散了许多,几名工作人员正在门前核对工具。
马修从那边走回来时,身旁多了负责教堂日常事务的人。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对方随后来到桌前,看过旧书与铜铃,又认真向叶开道了谢。
马修取来一块干净的软布,将铜铃包了起来,递到叶开面前。
“我们希望,你能留下它。”
翻译说完,叶开伸出去的手顿了一下。
“给我的?”
马修点头。
“它留在下面很多年,已经很久没有人知道该怎样使用,如果你能弄明白,也许以后还能帮助更多的人。”
叶开低头看着那只包好的铜铃,倒也没再推来推去。
“行,那我收下了。”
他抬了抬手里的东西,接着道:“上面的字,还有刚才那些记录,你们先拍下来,我回去琢磨琢磨,有能用的办法,再告诉你们。”
马修听完,脸上总算露出了一点笑意。
旁边的工作人员拿来相机,又找了一块浅色的布铺在桌面上,将铜铃各个方向的刻痕拍了下来。
直播间里,有人已经盯上了那只铃。
“这个刚才是真有用啊!”
“我记得一响,那些人就不乱跑了。”
“上面那些字,叶哥能看懂吗?”
叶开瞥见最后一条,回答得相当干脆。
“看不懂。”
“……”
“你说得好理直气壮。”
“看不懂还研究得这么认真?”
“怎么了,不认识字还不许看看了?”
叶开随口接了一句,镜头那边顿时又热闹了起来。
马修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叶开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比方才轻松了些。
他想了想,转身往存放档案的房间走去。
过了一会儿,几只旧文件夹被一起搬了出来,里面有重新抄写过的记录,也夹着几张早已发黄的照片。
“这边还有一些,我不确定有没有关系。”
叶开让翻译替自己拿着直播手机,腾出手,将桌上的资料一张张翻过去。
铜铃的图样出现过两次,旁边记着不同人的名字,其中有一页的下半部分缺失了,剩下的文字,工作人员准备扫描以后再辨认。
翻到后面时,一张照片从夹层里滑了出来。
叶开伸手接住。
照片拍的是一群站在帐篷前的人,几个孩子挤在前面,后排站着两名穿着修女服的女人,其中一人微微俯身,正替身前的孩子整理领口。
是海伦。
与之前见到的那张相比,这张照片里的她还要年轻些。
马修看见照片,伸手扶了扶眼镜。
“我记得这次。”
他的手指落向照片最边上的一个男孩,男孩个子很小,大半张脸都被前面的人挡住,只露出眼睛和一截头发。
“那是我。”
叶开顺着他指的位置看过去,又抬头看了看他。
头发白了不少,眼角也有了很深的皱纹,若不是本人指出来,实在很难把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当时有人组织了一场慈善演出,她带我们过去,回来以后,有个孩子一直学着演员抛东西,把厨房的盘子摔了。”
马修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嘴角却慢慢扬了起来。
照片里的孩子有些看着镜头,有些已经被帐篷另一侧的东西吸引,站在最前面的女孩手里,还握着一根长长的糖棍。
一个小丑蹲在他们旁边。
他的脸涂得很白,嘴角用红色颜料向两边拉长,左眼下面画着一滴黑色的泪,身上的演出服颜色已经因为照片褪色而难以分辨。
不过,右膝上的菱形补丁依旧清楚。
他朝着镜头举起一只手,宽大的白色领子翻起一角,边缘缺了一小块。
叶开多看了一眼,便把照片放回桌上。
直播间有人认出了海伦,也有人在找马修刚才指出来的那个孩子,弹幕里一时间全是“哪里”“左边”“被挡住那个”。
叶开将能用的资料拍下来,连同这张夹在其中的旧照片,一并留了记录。
等铜铃重新包好,教堂外的阳光已经斜斜照到了门前的石阶上。
……
玛莎回到家时,露西陪她坐了一会儿。
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她听见响声,起身关掉炉火,往锅里放了些能很快煮熟的东西。
露西想帮忙,被她轻轻拦住。
“我可以。”
她扶着台面站了一会儿,将碗拿出来,手伸向橱柜里另一只熟悉的碗时,动作停住了。
那只碗被她拿到面前,又慢慢放了回去。
柜门合上,桌边最后只摆了一副餐具。
腕表的盒子放在不远处,玛莎坐下来,拿起勺子,吹了吹还在冒热气的汤。
露西没有催她,只将旁边那张空椅子轻轻推回桌下。
……
叶开回到住处,第一件事就是把小黑背上的水包解下来。
扣子一松,小黑往前走了两步,转身就挤上了沙发,肚皮朝外,后腿摊开,一副今天已经累得不行的样子。
叶开看着它,伸手拍了拍那截露出来的熊肚子。
“今天你干什么了,就累成这样?”
小黑抬起爪子,把他的手往外推。
叶开:“……”
还嫌他烦。
娇娇从水包里探出脑袋,见叶开已经拿来装好水的盆,身体一滑,顺着他的手臂落进水里。
细长的蛟身在水中舒展开来,尾巴轻轻一甩,盆边溅出几滴水。
正好落在小黑脸上。
小黑抬起脑袋,朝盆里看了一眼,又把脸转向另一边,肚皮仍然稳稳当当地占着沙发。
叶开懒得管它,将擦水的毛巾扔到一旁,自己也坐了下来。
始皇帝正在翻看拍下来的几张照片。
将军站在窗边,大术士则在另一侧检查方才带回的东西,窗外车流经过,楼下有行人推开店门,门上的小铃铛随着动作响了一声。
始皇帝的手指停在那张旧合照上。
“他小时候便认识那女子?”
“嗯。”
叶开拧开水瓶,喝了几口。
“下面那些事发生的时候,她把孩子带出来,自己又回去了,马修就是那时候认识她的。”
始皇帝看着照片里那个只露出半张脸的男孩,又看了眼前排俯身替孩子整理衣服的海伦。
叶开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他刚才下去的时候,手也在抖,不过一直没停。”
那只十字架被马修握了很久,离开的时候,他掌心还留着压出来的印子。
始皇帝将手机放回桌上。
“倒是没有白教。”
叶开点了点头,没有接着往下说,将剩下的水喝完,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以后,他才取出那只铜铃。
软布展开,铃身上的旧刻痕在灯下清晰了些,他握住铃柄,在心里问了一句。
“解析。”
几行文字随之浮现。
【解析所需见证值:10000。】
叶开看了眼数字。
还行。
刚才那笔见证值总算没有刚到手,就被惦记个干净。
“确认。”
【见证值扣除成功。】
手中的铜铃微微一颤,铃舌并未碰到内壁,叶开却先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一些原本毫无头绪的刻痕,在他眼中渐渐有了联系。
法力如何进入,如何沿着铃身残存的纹路运转,以及铃声响起时,那股力量应该落在何处,一点点变得清楚。
【解析完成。】
【获得祷术:守魂。】
【以铃传声,定魂守识,抵御外邪侵扰。】
叶开握住铃柄,依照刚得到的方法,送入一缕法力。
“叮——”
声音不大,清清楚楚地落进耳中。
窗外仍有车辆经过,走廊里也有人说话,这些声音并未消失,叶开却能感觉到,铃声中的力量正随着自己的控制,护住神识。
他稍稍加重法力,铃身上的一道细纹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了下去。
叶开停手,低头掂了掂。
护持的范围与效果都受自身力量影响,对付那些让人神志不清、分不清眼前事物的手段,倒是很合适。
至于铃中原本积存的力量,也需要慢慢温养。
“不错。”
他将铜铃收好,洗了把脸,出来时,送来的饭已经摆上桌。
小黑也不累了。
它站在桌边,鼻子一个劲儿往纸袋旁边凑,刚才怎么推都不愿意挪的身体,这会儿转得比谁都快。
叶开拉开椅子,看了它一眼。
“好了?”
小黑扭头看他。
“刚才不是动不了吗?”
它又把头转了回去,爪子搭着桌边,继续盯着里面的东西。
始皇帝坐在另一侧,看了片刻,将自己的杯子往里挪了一点。
叶开伸手把小黑的爪子按下去,这顿饭才总算安稳地吃了起来。
……
街边的灯陆续亮了。
叶开重新开播时,镜头里已经换成了一条仍在营业的街道,商店橱窗映着路灯,远处有人拉着手提箱走过石板路。
刚进来的观众先看了一眼画面,又看见跟在叶开旁边的小黑。
“出来了?”
“刚才关直播,我还以为今天结束了。”
“教堂那边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剩下的有人跟进。”
叶开调整了一下镜头,朝前面抬了抬下巴。
“出来走走。”
始皇帝走在旁边,将军与大术士随在近处,翻译也一起出来了,几个人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偶尔停下来看看店里的东西。
小黑背着重新装好的水包,开始还走得很老实。
经过街角的时候,它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叶开往前走出几步,发现旁边少了动静,回头一看,小黑已经站在一家小摊前,脑袋朝着柜台里面伸。
摊主正在翻动烤盘上的食物,见到它,手里的夹子停在半空。
小黑仰着脸,盯得十分专注。
娇娇也从水包里探出了脑袋。
“……”
叶开走回去,伸手在小黑背上拍了一下。
“你刚吃完!”
小黑没动。
摊主看看熊,又看看站在熊后面的叶开,试探着举了举夹子里的东西。
小黑的脑袋立刻跟着抬高。
直播间当场乐了。
“它刚才一路都没这么精神!”
“老板这一举,给它脖子都拉长了。”
“别说它了,背上还有一个呢。”
“娇娇都快出来了哈哈哈哈!”
叶开看了一眼水包上方,娇娇已经搭住边沿,细长的身子还在往外挪。
他伸手将它托了一下,重新放好。
“行,买一点,拿着走。”
翻译上前与摊主交流,叶开趁着等东西的工夫,往旁边让了让,免得挡住经过的人。
街角的公告栏上贴着几张宣传海报。
最上面是一场音乐演出,旁边还有餐厅打折的信息,靠近下方的位置,则是一张颜色鲜艳的马戏宣传画。
一顶大帐篷占据了画面的主体,周围印着杂技演员和几种表演项目,日期与地点被特意放大,下面还标注着今晚的开场时间。
叶开的视线本来已经移过去,看到右下角时,却又停了下来。
那里有个小丑。
白脸,红色的嘴角,左眼下面画着一滴黑色的泪。
他半蹲在画面边缘,朝着海报外举起一只手,右膝位置,一块菱形补丁格外明显。
叶开看了几秒,身体稍稍往前倾。
宽大的白色领子翻起一角,边缘缺了一小块。
“怎么了?”
翻译拿着买好的东西过来,见他一直盯着公告栏,也顺着看了一眼。
叶开没有立即回答,先取出保存资料的手机,将下午拍下来的照片翻了出来。
屏幕里的旧照片泛着黄色。
孩子们站在帐篷前,海伦俯身替其中一人整理领口,蹲在旁边的小丑举着手,白色领口的缺损,正好落在同一个位置。
叶开抬头,重新看向海报。
随后,他将旧照片递给翻译。
“你看看这个。”
翻译接过去,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变了。
直播间有人看见了镜头里的海报。
“这小丑是不是见过?”
“下午那张照片!”
“我刚才就觉得眼熟。”
“都是小丑妆吧,这个能看出来什么?”
叶开将镜头往前挪了一点,让海报上的领口和补丁都能看得更清楚。
弹幕停了片刻,又继续往上滚。
“衣服也一样?”
“会不会就是按以前的照片做的?”
“复古表演,模仿一下也正常吧。”
“那张照片不是四十多年前的吗?”
叶开看着两张图,没有急着下判断。
造型可以模仿,旧衣服也能重新拿出来用,单凭这个,还不能说明什么。
他将海报拍下来,与旧照片一起发给艾琳,随后又发过去公告栏的位置。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艾琳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翻译替他接通,将情况重新说了一遍。
小黑已经拿到了自己的那份东西,见大家站着不走,索性在旁边坐下,娇娇的尾巴搭在水包外面,偶尔轻轻动一下。
始皇帝来到公告栏前,看过海报,又看了看手机里的照片。
“是同一个?”
“还不知道,正在问。”
叶开把手机拿回来,屏幕上,艾琳刚刚发来一张图片。
与眼前的海报几乎完全一样。
同样的帐篷,同样的表演项目,下面的日期、地点,也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右下角。
那里印着演出团的标志,以及一行小字。
没有小丑。
叶开抬起头,看向面前那张贴在玻璃后的海报。
白脸小丑蹲在那里,举起的手掌,恰好挡住了标志所在的位置。
“原稿?”
他问了一句。
翻译在电话里核实,紧接着,艾琳又传来一张照片。
是工作人员张贴宣传画时拍下来的,公告栏还是眼前这个公告栏,旁边音乐演出的海报有一角卷起,连玻璃上的划痕都能对应。
那时候,右下角同样没有人。
街边有人笑着经过。
烤盘上响起油脂受热的声音,摊主正在把刚出炉的食物装进纸盒,隔着两三步,一对年轻人低头商量着要买哪一种。
叶开望着近在眼前的那张白脸,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翻译已经拿着手机往旁边走了半步,重新与电话另一头确认。
“今晚那一场,已经开始了。”
这句话转述出来,叶开立即看向海报下方的地点。
离这里不算太远。
艾琳那边也已经在联系附近的人员,要求现场先停止演出,组织观众离开,同时确认是否有未经安排的人进入后台。
电话里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过了一会儿,翻译看向叶开。
“他们查过了,这次演员名单里面,没有小丑。”
叶开没有再等,朝始皇帝示意了一下,伸手将小黑从地上提了起来。
小黑还以为自己的吃的要被拿走,两只爪子立刻往怀里一缩。
叶开:“……”
“拿着,走了!”
小黑落地以后,赶紧跟上。
几个人刚离开公告栏,手机里又收到了一段现场传回的视频。
拍摄的人站在观众席侧面,镜头有些晃,能看见一排排座椅,以及舞台上刚刚谢幕的演员。
音乐还没有停。
一名工作人员从镜头边缘快步经过,正抬手朝后台示意,拍摄者也在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紧接着,舞台侧面的帷幕动了。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从后面伸出来,慢慢拨开厚重的布帘。
那人先探出头,往台下看了看,随后才弯着腰,从侧面走上舞台。
白色的脸,向两边拉长的红色嘴角,左眼下面,是一滴漆黑的泪。
他站直身体,伸手整理了一下翻起的领口,又拍了拍右膝上的菱形补丁,朝着台下举起手。
观众席里,有人笑了起来。
掌声跟着响起,几个原本准备离开座位的人,也停下动作,重新看向舞台。
拍摄视频的人却往后退了半步。
镜头晃动间,一句压得很低的话传进手机,翻译听清以后,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说……”
叶开看向他。
翻译盯着屏幕上的那张笑脸,将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我们没有这个演员。”
叶开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另一张旧照片还没有关掉。
四十多年前,小丑蹲在海伦与那些孩子旁边,朝着镜头举起手。
四十多年后,他站在灯光下面,正用同样的姿势,向台下的观众打着招呼。
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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