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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定魂守识,护持生灵

    那根停在棺沿上的手指,再次抬了起来,细长的指节弯曲着,朝着石面缓缓落下。

    墓室里的人影忽然动了。

    靠着墙的女人抬起头,原本一直摸索口袋的双手向前伸出,整个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脚跟擦过地面,直直朝门口挪来。

    不止她一个。

    低头的人仰起了脸,蜷缩的人挣扎着站起,几道含混的声音同时响起,有人在哭,也有人不断重复着求救的话。

    露西抱紧盒子,往后退了半步。

    那些人的表情太过痛苦,明明在向这边伸手,身体却僵硬得厉害,连转头的动作都显得十分勉强。

    叶开的目光落向地面。

    黑气绷紧了。

    一道道细长的痕迹贴着石地收缩,将那些本就虚弱的亡魂拖向同一个方向,石棺里的手指,则已经碰到了棺沿。

    还没敲下去,一张符便落了过去。

    啪!

    细密的雷光顺着符纸骤然铺开,将那只漆黑的手压在了石面上,抬起的指节猛地一僵,随后剧烈蜷缩起来。

    墓室里的哭喊声,顿时乱了一瞬。

    叶开将手机往旁边一递,抬手按住符诀,望着那只不停挣动的手。

    “敲什么敲,有人让你出来了?”

    翻译接住手机,嘴唇动了动,看看石棺,又看看叶开,还是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棺材里面,响起了一声含混的低吼。

    手电照不到的缝隙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挪动,沉重的棺盖被顶得微微抬起,边缘摩擦着石面,细碎的粉末不断往下落。

    叶开手指往下一压。

    雷光随之收紧,那只试图缩回去的手,重新被钉在了原处。

    直播间众人:“……”

    “这敲门声刚才给我听得心里发毛。”

    “现在不敲了。”

    “它想敲,叶哥没让。”

    “人家在这儿关了这么多年,你又给它加了一道?”

    棺盖停住了。

    那些被拖动的亡魂却还没有恢复,脚下的黑气仍绷得很紧,靠近门边的女人抬着双手,嘴里不停说着什么,眼睛却始终望着另一个方向。

    叶开朝露西看了一眼。

    “让他们先别怕。”

    翻译将话转达过去,露西深吸一口气,抱着盒子走近,轻声对那个女人说了几句。

    没有反应。

    女人的手依旧向前伸着,像是在拦一辆根本不存在的车,身体不住发抖,脸上的神情也愈发惊恐。

    马修抬起十字架,低声念出祷词。

    淡淡的光从他指间亮起,女人僵硬的动作缓了一下,脚下的黑气却随之拉紧,刚刚抬起来的脸,又被强行扯了下去。

    叶开已经看清了那道牵连。

    他两指并起,一缕法力贴着石地掠过去,在黑气与魂体相连的位置,轻轻一划。

    绷紧的黑痕骤然断开。

    女人身体一晃,险些散掉,马修手中的微光立即靠了过去,露西也伸出手,低声叫着她。

    这一次,对方终于转过了头。

    她看见露西,又看了看周围陌生的石墙,原本不停重复的话,慢慢停了下来。

    叶开收回手。

    能解。

    只是这些魂被折腾得太久,有的已经十分虚弱,断开牵连以后,还得有人帮他们稳住。

    他重新望向石棺。

    符纸下,那只漆黑的手正在缓缓收拢,五根手指一点点抠进石面,指缝之间冒出的黑气,被雷光一缕缕逼了回去。

    “看着他们。”

    叶开对马修说了一句,随即朝旁边走去。

    第二道黑痕被截断。

    靠墙站着的男人猛地弯下腰,像是终于挣脱了压在背上的重物,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根本不需要的气。

    马修额头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他低声祷念着,目光掠过墙面,忽然停在了石柱旁的一处凹龛上。

    里面摆着几件旧物。

    烛台已经歪了,一本受潮的祷书摊在旁边,书页粘连,边缘落满灰尘,靠近里面的位置,还有一只巴掌大的铜铃。

    马修伸手取了出来。

    铃柄上缠着旧布,握住以后,手指恰好落在被磨平的那一圈位置,他看了一眼龛边残存的刻字,将铜铃轻轻摇动。

    叮。

    声音不大。

    叶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望向刚刚解开束缚的那个男人。

    原本已经有些涣散的轮廓,随着铃声,竟重新凝实了一点。

    马修也察觉到了变化。

    他抬头看了一眼石壁上断续的文字,顺着还能辨认出的部分,将祷念接了下去,铜铃再次轻响,旁边那个女人终于放下了僵在半空的手。

    “这东西还能用。”

    叶开看了一眼,没在此时多问,转身截断了下一道黑气。

    有了铃声与祷念的护持,那些挣脱出来的亡魂不再像先前那样摇晃,露西沿着他们能够回应的声音,一个个将人引向门边。

    石棺里的动静,却越来越大。

    它能够牵动的人少了。

    原本汇向棺身的黑气,正在一缕缕断开,贴在石缝里的阴影随之翻涌,连压住那只手的符纸,也被顶得轻轻颤动。

    “马修……”

    一道苍老的女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马修握着铃柄的手紧了一下。

    那声音太熟悉,语气也与记忆里相差无几,仿佛当年站在长椅旁,让他们一个个坐好的老人,又重新回到了这里。

    “你不记得我了吗?”

    他抬起头,看向那只被雷光压住的黑手。

    手指之间,一张模糊的脸正在缓缓浮出,眼角有皱纹,嘴唇微微翕动,甚至还想挤出一点温和的笑容。

    马修的祷念停了半息,随即继续。

    铜铃响得比方才更稳。

    那张脸上的笑,终于维持不下去了。

    紧接着,更多声音从石棺里挤了出来,有男人,有女人,还有近似孩童的尖细哭声,彼此重叠,最后变成一阵几乎听不清内容的嘶叫。

    叶开没有抬头。

    最后几道黑痕,已经露了出来。

    他沿着其中一道向前走,石棺上方忽然发出一声闷响,原本只抬起少许的棺盖,被硬生生顶开了一截。

    手电光落了进去。

    一具漆黑的身体正蜷在里面。

    肩背狭窄得不像人,四肢却异常细长,膝盖折在胸前,另一只手贴着棺壁撑起,表面不断浮出不同的面孔,刚刚成形,便又被下面涌动的东西挤散。

    它缓缓抬起头。

    眼睛所在的位置,只有两道深陷进去的裂口,嘴却一直向下延伸,几乎裂到胸前。

    翻译握着手机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卧槽!”

    “这才是里面那个?!”

    “别放大,求你了!”

    棺身周围,一道尚未完全断裂的金属箍忽然亮起,细碎的刻痕顺着石壁延伸,将那具试图抬起的身体重新勒住。

    恶魔的肩膀猛地一沉。

    可它张开的嘴里,却喷出一股浓黑的气息,越过棺沿,直扑门口的露西与翻译。

    将军已经侧身挡住始皇帝,手中兵刃抬起。

    始皇帝的手,也落在了剑柄上。

    锵。

    剑锋只露出一截。

    墓室里的阴冷忽然被另一股气息压了下去,原本扑向门口的黑气猛地停住,靠近地面的部分甚至被压得向下塌陷。

    “退回去。”

    始皇帝望着石棺,声音不高。

    那股黑气在半空扭曲了一下,竟真的被逼着倒卷回去,撞在棺沿上,发出一阵尖厉的嘶响。

    叶开恰好抬手。

    最后几道拘魂黑气,同时断开。

    那具漆黑的身体猛地转向他,胸前裂开的嘴里,再也挤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一张张借来的面孔,飞快浮起又破碎。

    叶开走到棺前。

    掌心雷光亮起,将那两道深陷的眼裂照得清清楚楚。

    “没了吧?”

    他手掌落了下去。

    轰!

    雷声被压在狭窄的棺身之内,炽白的光从缝隙间迸出,照亮了附近的石壁,那具蜷缩的身体骤然绷直,撑着棺壁的长臂寸寸崩散。

    嘶叫声戛然而止。

    叶开没有立即收手,法力顺着最后几缕翻涌的邪气压了进去,直到棺内彻底安静,才缓缓撤去雷光。

    漆黑的手从棺沿上散开。

    原本抠进石面的五根手指,再也没有留下形体,只剩几道深深的划痕。

    始皇帝将剑推回鞘中,目光从空下来的石棺上移开。

    直播间的弹幕,过了片刻才重新密起来。

    “没了?”

    “刚才那么大一个呢?”

    “老嬴连剑都没拔完。”

    “它是不是想从他们两个眼皮子底下跑出去?”

    叶开看过棺底,又将残留在石缝里的几缕黑气清掉,转身朝翻译伸了伸手。

    手机递了回来。

    镜头重新稳住,观众才看见,墓室里的那些人,已经与方才不一样了。

    挡着脸的男人慢慢放下双手,蜷在墙角的人也站了起来。

    有人茫然地看着四周,有人摸了摸自己的衣服,还有人朝着刚才压住自己的位置望去,却再也找不到那道扯着他们的黑痕。

    头顶再次传来车辆驶过的震动。

    细灰落下。

    这一次,没有人随着声音惨叫,也没有谁被重新拖回墙边。

    露西抱着盒子,忽然抬起了头。

    在靠近石柱的地方,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那里,身上的外套有些凌乱,脸色苍白,目光却已经慢慢恢复清明。

    她看见对方时,对方也看见了她。

    他的视线,停在她手里的盒子上。

    “埃文?”

    露西轻声叫了一句。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目光从盒子移到她脸上,过了几秒,才很轻地点了点头。

    叶开走近,看过那道魂影。

    附着的邪气已经断干净了,露西与腕表之间留下的牵连,也终于不再被别的东西遮住。

    他朝翻译偏了偏头。

    “去叫一下他妈。”

    翻译连忙应声,沿着来路往上走。

    年轻男人听见动静,忽然向前挪了一步,脸上露出慌乱,露西及时开口,告诉他,那个东西已经不在了。

    他停住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空着的石棺,又看向四周终于能够自由走动的人影,攥紧的双手,才一点点松开。

    没过多久,台阶上传来脚步声。

    艾琳搀着玛莎出现在通道里,大术士随在后方,确认里面已经平静,才让两人继续往前。

    玛莎走得很慢。

    她先看见露西,随后便看见了站在露西旁边的年轻男人,扶着墙的手骤然收紧,整个人停在了原处。

    埃文也没有动。

    两人隔着几步路看着彼此,谁都没有立即开口。

    玛莎的视线从他的眉眼移到外套,又落回那张脸上,嘴唇轻轻颤着,眼里却没有马上露出欢喜。

    她已经见过一次了。

    就在自己家的楼梯上,也是同样的一张脸,也是这样望着她,叫她过去。

    露西走近,将装着腕表的小盒子打开。

    金属表带安静躺在里面,表盘边缘有一处旧划痕,是玛莎亲手交给她的那一只。

    叶开站在旁边,朝玛莎点了点头。

    “这次是他。”

    翻译低声将话说了出来。

    埃文望着母亲,终于开口。

    “妈。”

    玛莎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抬起手,像是想替他整理一下领口,可手掌伸到半途,又慢慢停住了。

    隔着那道单薄的身影,她仍能看见后面的石墙。

    埃文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随即重新抬起脸。

    “你怎么还是来了?”

    玛莎张了张嘴。

    她想说的话有很多,这些日子里,对着空着的房间、没有人坐的餐桌,甚至是夜里传来动静的楼梯,都曾经说过。

    可真正站到儿子面前,她却只说出来一句。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埃文摇了摇头。

    他没有责怪她。

    方才那道让母亲别过来的声音,始终留在露西的记忆里,这会儿再看见他望着玛莎的神情,才明白那句话里有多少着急。

    叶开将镜头往旁边挪了挪。

    画面里露出了旧石墙,已经断掉的黑痕,以及门边那盏亮着的手电,母子两人的声音,则仍低低传过来。

    “家里还给你留着。”

    玛莎吸了口气,似乎想把声音稳住。

    “房间没动,衣服也没收起来。”

    埃文看着她,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以后别给我留饭了。”

    玛莎望着他。

    这句话她听懂了。

    他没有说过几天回来,也没有让她继续等,更没有像楼梯上那个东西一样,招手叫她跟过去。

    年轻男人只是看着她,嘴角勉强动了一下。

    “你自己记得吃。”

    玛莎低下头,手指紧紧抓着衣角,过了很久,才点了一下头。

    “好。”

    露西将盒子递回她手里,玛莎接住以后,拇指沿着表盘边缘摸了摸,眼泪落在手背上,却没有再往前伸手去抓那道身影。

    直播间安静了许多。

    偶尔滚过几条弹幕,也很快被新的画面压了下去。

    叶开站在旁边,等了片刻,才朝马修点头。

    铜铃轻轻响起。

    那些已经解脱出来的亡魂,陆续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原本还带着迷茫的神情,随着祷念,慢慢平静下来。

    叶开指间一张符纸展开。

    法力顺着符纹散开,将滞留在魂体上的最后一点阴秽拂去,道音在墓室里缓缓响起,与马修低声的祷念隔着几步距离,各自延续。

    没有再出现拘束。

    靠近墙边的一个老人,先朝众人低下了头,轮廓随之渐渐变淡,气息越过那片困住他许久的石地,终于离开了这里。

    随后,是另一个。

    埃文站在母亲面前,身影也开始变得模糊。

    玛莎下意识向前挪了半步,最终还是停下来,捧着那只盒子,看着他。

    年轻男人最后朝她笑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扭曲的嘴角,也没有藏在后面的另一双眼睛。

    铜铃的余音散去,石墙前已经空了。

    玛莎仍站在那里。

    艾琳没有催促,只扶住她的胳膊,等她慢慢低下头,重新盖好腕表的盒盖,才陪着她往台阶走。

    叶开收起已经黯淡的符纸,回头看了一眼墓室。

    阴冷仍有一些。

    地下潮湿,石头也冷,那些被破坏的墓位与墙上的裂缝,更不可能就此恢复,但先前那种让人连呼吸都不舒服的东西,已经没了。

    马修把铜铃暂时放回龛中,空出手,扶住一个在门边踉跄的工作人员。

    上面的人已经接到艾琳通知,送来了新的照明,也准备将这片区域封闭起来,等后续检查与清理。

    叶开沿着石阶走上去时,眼前有文字缓缓浮现。

    【本次神秘见证已完成。】

    【获得见证值:100000。】

    他扫了一眼,将手机重新拿稳。

    走廊里的天光,比下去时看着亮了些,前厅已经听不见游客交谈,隔着墙,倒是还能听见外面有人打电话。

    小黑仍蹲在原先的位置。

    它先看见将军,接着看见始皇帝,脑袋往旁边一歪,终于又看见了跟在后面的叶开。

    叶开朝它招手。

    “走了。”

    小黑却先往台阶里面瞄了一眼。

    见露西与翻译也往外走,没人再回头,它这才站起来,抖了抖身子,飞快跟到叶开旁边。

    水包里的娇娇被它晃得抬起头,尾巴还没来得及拍下去,小黑已经老老实实停住了。

    直播间这才重新有了几条调侃。

    “进去的时候最后一个,出来倒是挺积极。”

    “它就没进去。”

    “那更稳了,直接省一步。”

    叶开低头看了它一眼。

    小黑仰着脸,耳朵动了动,随后便把脑袋转向了外面,像是没看见他。

    叶开:“……”

    行。

    你这趟倒是省事。

    院子里的黑犬,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

    它站在那块断掉的墓碑旁,望着地下入口,眼睛里那点暗沉的光,随着众人走出来,缓缓移向玛莎。

    玛莎捧着盒子,停了一下。

    黑犬没有再盯着她。

    它转过头,沿着墓碑后方的树影往里走,漆黑的身体很快被老树挡住,等叶开将镜头移过去时,那里已经没有了动静。

    娇娇望着树下,片刻后,也缩回水包里。

    马修从台阶下走了上来。

    他已经取回了石龛里的铜铃,另一只手里拿着那本无法再翻开的旧祷书,走到光下,才将东西放在侧廊的一张旧木台上。

    始皇帝停在旁边,目光落向铜铃。

    “方才稳住魂魄的,是此物?”

    马修听完翻译,点头,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十字架。

    “我以前用过类似的东西,但没有这一只的效果。”

    他伸手拂去铜铃外侧的灰。

    铃身上有几处浅浅的磕痕,边缘已经磨损,柄上缠着的旧布褪了颜色,靠近掌心的位置,铜面却被长期摩挲得十分平滑。

    叶开走近,看清了上面那些细小的刻痕。

    方才在地下,祷念与铃声连在一起,他只注意到那些亡魂重新稳住,直到这时候,才察觉到铃身里面,还留着一种绵长而微弱的气息。

    那股气息没有随着恶魔消失。

    也没有随着墓室里的阴冷散去。

    马修将铜铃轻轻放下,铃舌碰到内壁,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几行文字,随之浮现在叶开眼前。

    【发现传承遗物:守魂铃。】

    【历岁受祷,愿力未散。】

    【定魂守识,护持生灵。】

    【器中尚存祷术余痕,可进行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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