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囚魂饲惧,借生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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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开抬了抬眼皮,目光从玻璃上移开,重新落到祭台前的那道背影上。
“有话转过来说。”
翻译愣了一下,下意识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声音在空荡的礼拜堂里传开,显得格外清楚。
跪在地上的修女动了。
她的膝盖缓缓离开石地,垂落的衣袍被撑起,头却始终低着,露在外面的两只脚一点点从袍子下面挪了出来。
脚尖朝着身后。
翻译盯着那双鞋,后半口气没能喘出来。
修女已经站直了身体,背对着他们,朝这边迈出一步,鞋底拖过石地,发出一道又轻又长的摩擦声。
玻璃里面,那张脸却仍在笑。
“脚反了!”
“卧槽,她怎么走过来的?!”
“叶哥,你让她转身,没让她把脚转过来啊!”
叶开将手机递给旁边的翻译,才刚腾出手,眼前的黑色衣袍便猛地扬了起来。
两只手从袖口探出,越过修女自己的肩头,十根细长的手指几乎抓到了他的脸上。
翻译连忙后退,镜头跟着一晃。
再稳下来时,叶开已经扣住了其中一只手腕,脚下向旁边错开半步,避过另一只手,顺势将对方扯到了面前。
修女的身体被拉得偏斜,脑袋却还朝着祭台。
叶开手掌一翻。
噼啪!
几道细密的雷光在指间跳动,贴着那截干瘦的手腕爬了上去,修女的胳膊猛地绷紧,原本反折的关节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声响。
“转过来。”
叶开往下一按,黑色的身影便撞在了长椅上,椅脚沿石地滑开半尺,那张藏在另一侧的脸,也终于被迫转了过来。
方才那种温和的笑,已经彻底没了。
她张着嘴,脸上的皱纹一层层挤到一起,喉咙里却没有发出正常的叫声,只有一阵像是许多人贴着耳朵同时喘气的杂音。
直播间众人:“……”
“还真给她转过来了?”
“这下看着正常多了。”
“正常个屁啊,胳膊都冒烟了!”
“刚才吓得我差点把手机扔了,结果叶哥上去就是一下。”
雷光沿着袖口往上游走。
那件看似厚实的黑袍开始塌陷,手臂下面也没有露出血肉,只有一团团浓稠的黑气在往外挤。
马修走近两步,握紧了胸前的十字架。
那张熟悉的脸,正在雷光中变形。
鼻梁向下塌,嘴角却还在往两侧扯,像是有谁撑着一张不合尺寸的面孔,拼命想把它重新摆回原来的模样。
叶开低头看了一眼。
“脸是借来的,人也是假的。”
翻译的声音有些发紧,转述完这句话,马修望着那团东西的目光,已经只剩下愤怒。
叶开正要将它从长椅上提起来,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哭喊。
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长袍的下半截已经散开,几缕黑气却没有随着身体抬起,而是向下拉长,穿过长椅底部,没入了石板之间的缝隙。
哭声正是从下面传来的。
“等等。”
露西抱着小盒子走近,脸色微微发白。
“下面有声音。”
叶开没有继续向上扯,掌中的雷光收束起来,压住那团不断翻涌的黑气,另一只手已经取出一张符纸。
符纸贴下的瞬间,长椅上的身影猛地一缩。
那张扭曲的脸彻底塌了下去,黑袍也跟着散开,只剩一团被压在符下的阴影,几缕向下延伸的黑气,仍旧绷在石缝之间。
地底的哭声随之低了下去。
大术士从门边望过来,目光停在那几缕黑气上。
“根脚在下面。”
叶开点了点头,松开手,符纸下的东西蠕动了两下,终究没能重新聚成人形。
旁边的玻璃里,那道倒着头的身影也消失了。
只剩下蒙尘的柜门,与里面几件早已发暗的旧物。
叶开接回手机,将镜头朝地上照了照。
“看见没?”
几缕黑气没入石缝,乍一看像是卡在地板里的头发,可镜头靠近以后,观众才发现,那些东西还在缓缓收缩。
“下面真有东西?”
“刚才是不是有人在哭?”
“它还没死啊?”
叶开站起身,没有急着碰那些黑气,始皇帝已经将目光转向马修。
“这底下是什么地方?”
马修听完翻译,望向礼拜堂侧面。
“旧墓室,入口在后面的侧廊。”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被符纸压住的阴影,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我知道那里有门,但没有下去过。”
艾琳当即拿出手机,联系仍在前厅的工作人员,让对方把旧区的钥匙和照明设备送来。
叶开则沿着黑气没入的位置,向旁边走了几步。
石板并不是一整块铺下去的,有些地方曾经修补过,颜色深浅不同,靠近墙边的一道裂缝里,隐约还能感觉到同样的阴冷。
它一直就在下面。
上面有人来过,有人检查过屋顶和墙壁,甚至重新铺过电线,却未必有人知道,这些石板下面,还藏着什么东西。
马修走在前面,推开了侧面一扇窄门。
门外是一段有顶的走廊,另一侧用铁栏杆隔开,栏杆外面,便是被建筑围在中间的旧院。
叶开迈出门时,先听见了远处的车声。
院子并不大,靠墙的位置长着几棵老树,几块倾斜的石碑埋在树根与杂草之间,其中一块已经断了,上半截被人挪到旁边,竖着靠在墙上。
再往外看,越过老墙,能看见后面楼房的窗户。
有人在窗边晾衣服。
城市依旧照常运转,这片阴冷潮湿的地方,却被留在了建筑中间。
娇娇忽然从水包里抬起头。
它原本伏在包沿上,此时却撑起了身子,脑袋转向院子靠墙的那一侧,细细的尾巴也跟着绷紧。
叶开顺着它看的方向望过去,脚步微微一顿。
树下站着一条狗。
个头很大,肩背几乎与旁边矮墓碑的上沿齐平,浑身黑毛垂下来,脸藏在树影里,只能看见一双暗沉沉的眼睛。
它没有叫。
也没有往前走。
那双眼睛越过走在前面的几个人,直直望向露西身旁的玛莎。
玛莎也看见了它,身体不由停住。
小黑刚从门里挤出来,顺着众人的视线往外一瞧,抬起的熊爪当场顿在了半空。
随后,它慢慢收回爪子,往门柱后面缩了缩。
脑袋藏住了。
背上的水包却还露在外面。
娇娇趴在包沿,隔着栏杆与黑犬对视,小黑还想继续往里挪,水包碰到门柱,发出一声轻响,娇娇的尾巴便在它脑袋上拍了一下。
小黑不动了。
直播间有人忍不住发出一串笑声。
“你包还在外面!”
“它自己藏好了,还给娇娇留个位置。”
“要打你打,别带上我是吧?”
叶开回头看了小黑一眼,随后将镜头重新转向树下。
那条黑犬仍旧站在那里。
它的视线没有随着手机移动,始终停在玛莎肩背附近,仿佛那里正挂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马修也注意到了它,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翻译听完,神情有些不自然。
“他说,以前这里有人见过黑犬,有人认为,看见它之后,附近就会有人去世。”
“所以它害人?”
叶开问了一句。
马修摇头。
“没有人说得清,有些人只是远远见过,也有人说,它会跟着送葬的人走一段路。”
大术士已经走到玛莎身侧,朝树下看了一眼。
“逐死气而来。”
他的袖口轻轻拂过,一缕极淡的灰气从玛莎肩背间浮起,还没飘远,便散在了走廊里。
黑犬的眼睛随之动了。
它先看向那缕灰气消失的位置,又将脑袋转向侧廊深处,停顿片刻,缓缓退到了树后。
脚下的枯叶没有响。
叶开看着那片树影,没有追过去。
娇娇却仍盯了片刻,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双眼睛,才慢慢伏回包沿,小黑察觉背后的动静,这才从门柱后探出半张脸。
院子里已经空了。
它抬起头,又朝叶开看了一眼。
叶开伸手敲了下它的脑袋。
“现在知道出来了?”
小黑缩了缩脖子,贴着走廊内侧,麻溜跟了上去。
侧廊尽头,几张废弃的木椅与旧展架堆在墙边,后面露出一扇铁门,门框周围的石头,明显比附近后来补上的砖更旧。
工作人员很快将钥匙和手电送了过来。
将军伸手移开挡在前面的木架,沉重的架子被他单手提起,轻轻放到旁边,底下积存的灰尘顺着地面散开。
马修没有立即开门。
他蹲下来,伸手拂去门框下沿的浮灰,石头上露出了几行浅浅的刻痕。
有些字已经看不清,有些却能看出反复修补的痕迹,早先的线条磨平之后,又有人沿着原来的位置重新刻过。
门框上方,嵌着一枚发黑的十字架。
金属边缘已经裂开,附近还有几处空着的小孔,里面残留着锈蚀的钉头。
马修盯着看了一会儿,神情渐渐变了。
“这不是墓志。”
他伸手指了指其中一段,将能辨认出的文字低声念了出来。
话音落下,十字架边缘泛起一点极淡的光,很快又熄了下去。
叶开看得清楚。
还有作用。
只是留下来的力量,已经弱了很多。
始皇帝走近,目光从刻痕移到那些空孔上。
“有人守过,也有人修过。”
马修点头,抬头看向门框上方,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叶开望向他。
马修的视线却停在门内,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我记得,这边曾经关过一段时间,来的人被带去前厅,海伦修女负责照顾受到惊吓的孩子。”
“她把我们送出去以后,又回来了。”
翻译说到这里,马修的声音停了一下。
“我母亲当时去找人,让我坐在长椅上等,我看见海伦修女从这边出来,衣袖上全是灰,手上还缠着布。”
侧廊里很安静。
马修抬起手,在自己手腕上比了一下,随后又慢慢放下。
“她让我坐好,别往这边走,接着拿起别人递给她的东西,又进去了。”
“我以为她只是进去帮忙。”
后来再见,便已经是葬礼。
叶开看了一眼门框上的旧刻痕,又回头望向礼拜堂的方向。
那个东西记住了她。
连声音与神态,都学了过去。
直播间的弹幕慢了些。
“所以当年是她在这里救人?”
“现在那个东西还顶着她的脸……”
“这踏马也太恶心了。”
马修握住钥匙,插进锁孔。
铁门是后来加上的,门轴锈得厉害,推开时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门框上的刻字却没有被碰到,仍旧留在原来的位置。
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出现在手电光里。
潮湿的冷气迎面涌来,玛莎站在几步之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手掌隔着衣服,紧紧按住了口袋里的符。
她朝露西怀里的盒子看了一眼。
“他在下面吗?”
露西没有立即回答,只低头感受了片刻,随后看向叶开。
“联系比刚才清楚。”
叶开点头,将手电光往台阶下照去。
“你们留在这儿,我们下去看看。”
玛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提出跟着下去,只抓住露西的手,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露西点头,将盒子抱稳。
大术士留在入口附近,艾琳陪着玛莎退到侧边,同时继续联系外面的人,小黑看了看幽暗的台阶,十分自觉地停了下来。
叶开回头时,它已经蹲在了大术士旁边。
娇娇还往台阶里探头,小黑却把爪子往身下一收,坐得很稳。
叶开:“……”
算了。
这货别添乱就行。
他沿着石阶走了下去,始皇帝与将军随在后面,马修举着手电带路,露西与翻译走在中间。
台阶转过一个弯,头顶的光便被挡住了大半。
这里的石墙并不整齐,几处墙面后来用砖补过,红砖旁边又压着灰色的砂浆,更深处,还能看见早已被磨圆的旧石块。
一段断掉的电线贴着墙垂下来,下方的灯座已经空了。
马修用手电照向侧面。
墙里凿着几个墓位,有的还封着石板,有的已经打开,里面只剩下发黑的木屑与灰土。
一块刻着名字的石板被斜放在旁边,名字还在,下面记录的年份,却已经缺了一角。
翻译看着那些空位,低声问:“这里搬过?”
“有一部分。”
马修指了指较新的墙面。
“修路和后面扩建的时候,迁走过一些,但不是所有地方都处理了。”
叶开顺着手电看过去,正要说话,头顶忽然响起一阵沉闷的震动。
细灰从石缝间落下来。
翻译猛地抬头,将军的目光也随之移了过去,片刻后,那阵动静逐渐向远处滑走,恢复了安静。
“车。”
马修抬手指了指上方。
“再往前,就是北桥路下面。”
直播间里,立刻有人反应过来。
“他们已经走到街底下了?”
“刚才路上还那么多人……”
“所以那个男的出事的位置,就在这一片上面?”
叶开看向露西。
她抱着盒子,脚步已经慢了下来,目光停在前方一段低矮的拱门上。
“是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
“之前听见的钟声,也很像。”
正说着,上方远远传来一声钟响。
声音被层层石壁隔开,落进地下时,已经变得低沉模糊,余音沿着狭窄的通道拖得很长。
露西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位置,又慢慢将目光移回前方。
“他那时候还在找路。”
叶开没有插话。
露西闭了闭眼,似乎正在从那些混杂的感应里,辨认真正熟悉的部分。
“很乱,有车灯,也有人在喊,他想回家,却找不到原来的路。”
她朝拱门走近半步,随即停住。
“后来就只剩下这里的声音。”
叶开将手电移向拱门下方。
几缕细细的黑气贴着地面,正缓慢往里面收拢,与先前从修女身上延伸出去的东西极为相似。
它们经过一处已经断裂的刻痕,便不再受阻,顺着墙根向外蔓延。
叶开蹲下看了一眼。
旧的压制已经出现了缺口。
天地灵气逐渐充裕,这东西能伸出去的力量,也比过去更多,恰好死在这一片范围里的埃文,就被它牵了进来。
露西以腕表联系到他,又让这条牵连延伸到了玛莎身上。
“你最开始听见的,确实是他。”
叶开站起身,对露西说了一句。
“只是后来,有别的东西跟过去了。”
翻译将话转达以后,露西望着手里的盒子,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那些被她当成能力变强的清晰回答,那些越来越主动的声音,此刻重新想起来,意思已经完全不同。
始皇帝看向拱门内。
“知他有所求,便借此近身。”
露西没有说话,将盒子抱得更紧了些。
叶开已经向前走去。
隔着拱门,里面似乎有一道低低的说话声,来来回回重复着同样几个音节,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将手电抬高。
光照进去,先落在一面潮湿的石墙上,又照到墙边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站得很直,脸朝着墙,双手垂在身侧。
再往旁边移。
又是一个。
拱门里的阴气缓缓流动,原本遮在后面的轮廓,随着叶开指间落下的一张符,逐渐显露出来。
翻译手上的光晃了一下。
墙边、墓位里,还有两道石柱之间,竟都站着人。
有的低着头,有的蜷缩在地上,有人穿着旧式衣服,也有人身上还套着现代的夹克,靠近左侧的一个男人,胸前甚至印着某家店铺的标志。
他们没有看向门口。
仿佛根本不知道,有人走了进来。
一个女人反复摸着自己的口袋,手掌明明已经穿过衣服,却仍旧不停地找,嘴里低低念着什么。
另一边,有人抬着手,维持着挡住面孔的姿势,身体不住发抖。
直播间里,原本还在讨论那场车祸的观众,渐渐没了声音。
随后,新的弹幕开始往上涌。
“怎么这么多……”
“这里全是?”
“那个穿工作服的,看着不像很久以前的人啊。”
“他们是不是还不知道自己死了?”
露西站在门口,呼吸有些急促,原本微弱的感应到了这里,已经混成了一片。
她将盒子贴近胸前,努力辨认着其中那一缕熟悉的牵连。
马修举着十字架,嘴唇轻轻动了起来。
很淡的光向外散开,离他们最近的那个人影,原本僵硬的肩膀松动了一点,脚下却随之浮出一道细长的黑痕。
黑痕猛地绷紧。
那人身体一颤,又重新缩了回去。
叶开抬起眼。
一道道黑气从那些人影身上延伸出去,贴着石地,汇向墓室更深处,哭声与断续的低语,也在那里混在了一起。
它一直留着这些亡魂。
惊惧、绝望,还有反复挣扎却始终无法离开的痛苦,都在沿着那些牵连,供养里面的东西。
将军向前一步,挡在始皇帝侧前方,手掌已经握住了兵刃。
始皇帝的目光越过那些低垂的人影,停在墓室尽头。
叶开也将镜头移了过去。
低矮的拱顶下,一具沉重的石棺嵌在石台中间,棺身周围,几道已经断裂的金属箍仍钉在石壁上,残存的刻字间,有些地方还泛着极淡的光。
棺盖没有合严。
一只漆黑的手,正搭在那道缝隙里,细长的指节轻轻叩着石沿。
笃。
墙边那些低着头的人影,齐齐颤了一下。
手电照过去时,那只手停住了。
叶开眼前,几行文字随之浮现。
【发现恶魔本体。】
【旧缚残存,邪身未脱。】
【囚魂饲惧,借生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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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尖朝着身后。
翻译盯着那双鞋,后半口气没能喘出来。
修女已经站直了身体,背对着他们,朝这边迈出一步,鞋底拖过石地,发出一道又轻又长的摩擦声。
玻璃里面,那张脸却仍在笑。
“脚反了!”
“卧槽,她怎么走过来的?!”
“叶哥,你让她转身,没让她把脚转过来啊!”
叶开将手机递给旁边的翻译,才刚腾出手,眼前的黑色衣袍便猛地扬了起来。
两只手从袖口探出,越过修女自己的肩头,十根细长的手指几乎抓到了他的脸上。
翻译连忙后退,镜头跟着一晃。
再稳下来时,叶开已经扣住了其中一只手腕,脚下向旁边错开半步,避过另一只手,顺势将对方扯到了面前。
修女的身体被拉得偏斜,脑袋却还朝着祭台。
叶开手掌一翻。
噼啪!
几道细密的雷光在指间跳动,贴着那截干瘦的手腕爬了上去,修女的胳膊猛地绷紧,原本反折的关节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声响。
“转过来。”
叶开往下一按,黑色的身影便撞在了长椅上,椅脚沿石地滑开半尺,那张藏在另一侧的脸,也终于被迫转了过来。
方才那种温和的笑,已经彻底没了。
她张着嘴,脸上的皱纹一层层挤到一起,喉咙里却没有发出正常的叫声,只有一阵像是许多人贴着耳朵同时喘气的杂音。
直播间众人:“……”
“还真给她转过来了?”
“这下看着正常多了。”
“正常个屁啊,胳膊都冒烟了!”
“刚才吓得我差点把手机扔了,结果叶哥上去就是一下。”
雷光沿着袖口往上游走。
那件看似厚实的黑袍开始塌陷,手臂下面也没有露出血肉,只有一团团浓稠的黑气在往外挤。
马修走近两步,握紧了胸前的十字架。
那张熟悉的脸,正在雷光中变形。
鼻梁向下塌,嘴角却还在往两侧扯,像是有谁撑着一张不合尺寸的面孔,拼命想把它重新摆回原来的模样。
叶开低头看了一眼。
“脸是借来的,人也是假的。”
翻译的声音有些发紧,转述完这句话,马修望着那团东西的目光,已经只剩下愤怒。
叶开正要将它从长椅上提起来,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哭喊。
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长袍的下半截已经散开,几缕黑气却没有随着身体抬起,而是向下拉长,穿过长椅底部,没入了石板之间的缝隙。
哭声正是从下面传来的。
“等等。”
露西抱着小盒子走近,脸色微微发白。
“下面有声音。”
叶开没有继续向上扯,掌中的雷光收束起来,压住那团不断翻涌的黑气,另一只手已经取出一张符纸。
符纸贴下的瞬间,长椅上的身影猛地一缩。
那张扭曲的脸彻底塌了下去,黑袍也跟着散开,只剩一团被压在符下的阴影,几缕向下延伸的黑气,仍旧绷在石缝之间。
地底的哭声随之低了下去。
大术士从门边望过来,目光停在那几缕黑气上。
“根脚在下面。”
叶开点了点头,松开手,符纸下的东西蠕动了两下,终究没能重新聚成人形。
旁边的玻璃里,那道倒着头的身影也消失了。
只剩下蒙尘的柜门,与里面几件早已发暗的旧物。
叶开接回手机,将镜头朝地上照了照。
“看见没?”
几缕黑气没入石缝,乍一看像是卡在地板里的头发,可镜头靠近以后,观众才发现,那些东西还在缓缓收缩。
“下面真有东西?”
“刚才是不是有人在哭?”
“它还没死啊?”
叶开站起身,没有急着碰那些黑气,始皇帝已经将目光转向马修。
“这底下是什么地方?”
马修听完翻译,望向礼拜堂侧面。
“旧墓室,入口在后面的侧廊。”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被符纸压住的阴影,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我知道那里有门,但没有下去过。”
艾琳当即拿出手机,联系仍在前厅的工作人员,让对方把旧区的钥匙和照明设备送来。
叶开则沿着黑气没入的位置,向旁边走了几步。
石板并不是一整块铺下去的,有些地方曾经修补过,颜色深浅不同,靠近墙边的一道裂缝里,隐约还能感觉到同样的阴冷。
它一直就在下面。
上面有人来过,有人检查过屋顶和墙壁,甚至重新铺过电线,却未必有人知道,这些石板下面,还藏着什么东西。
马修走在前面,推开了侧面一扇窄门。
门外是一段有顶的走廊,另一侧用铁栏杆隔开,栏杆外面,便是被建筑围在中间的旧院。
叶开迈出门时,先听见了远处的车声。
院子并不大,靠墙的位置长着几棵老树,几块倾斜的石碑埋在树根与杂草之间,其中一块已经断了,上半截被人挪到旁边,竖着靠在墙上。
再往外看,越过老墙,能看见后面楼房的窗户。
有人在窗边晾衣服。
城市依旧照常运转,这片阴冷潮湿的地方,却被留在了建筑中间。
娇娇忽然从水包里抬起头。
它原本伏在包沿上,此时却撑起了身子,脑袋转向院子靠墙的那一侧,细细的尾巴也跟着绷紧。
叶开顺着它看的方向望过去,脚步微微一顿。
树下站着一条狗。
个头很大,肩背几乎与旁边矮墓碑的上沿齐平,浑身黑毛垂下来,脸藏在树影里,只能看见一双暗沉沉的眼睛。
它没有叫。
也没有往前走。
那双眼睛越过走在前面的几个人,直直望向露西身旁的玛莎。
玛莎也看见了它,身体不由停住。
小黑刚从门里挤出来,顺着众人的视线往外一瞧,抬起的熊爪当场顿在了半空。
随后,它慢慢收回爪子,往门柱后面缩了缩。
脑袋藏住了。
背上的水包却还露在外面。
娇娇趴在包沿,隔着栏杆与黑犬对视,小黑还想继续往里挪,水包碰到门柱,发出一声轻响,娇娇的尾巴便在它脑袋上拍了一下。
小黑不动了。
直播间有人忍不住发出一串笑声。
“你包还在外面!”
“它自己藏好了,还给娇娇留个位置。”
“要打你打,别带上我是吧?”
叶开回头看了小黑一眼,随后将镜头重新转向树下。
那条黑犬仍旧站在那里。
它的视线没有随着手机移动,始终停在玛莎肩背附近,仿佛那里正挂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马修也注意到了它,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翻译听完,神情有些不自然。
“他说,以前这里有人见过黑犬,有人认为,看见它之后,附近就会有人去世。”
“所以它害人?”
叶开问了一句。
马修摇头。
“没有人说得清,有些人只是远远见过,也有人说,它会跟着送葬的人走一段路。”
大术士已经走到玛莎身侧,朝树下看了一眼。
“逐死气而来。”
他的袖口轻轻拂过,一缕极淡的灰气从玛莎肩背间浮起,还没飘远,便散在了走廊里。
黑犬的眼睛随之动了。
它先看向那缕灰气消失的位置,又将脑袋转向侧廊深处,停顿片刻,缓缓退到了树后。
脚下的枯叶没有响。
叶开看着那片树影,没有追过去。
娇娇却仍盯了片刻,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双眼睛,才慢慢伏回包沿,小黑察觉背后的动静,这才从门柱后探出半张脸。
院子里已经空了。
它抬起头,又朝叶开看了一眼。
叶开伸手敲了下它的脑袋。
“现在知道出来了?”
小黑缩了缩脖子,贴着走廊内侧,麻溜跟了上去。
侧廊尽头,几张废弃的木椅与旧展架堆在墙边,后面露出一扇铁门,门框周围的石头,明显比附近后来补上的砖更旧。
工作人员很快将钥匙和手电送了过来。
将军伸手移开挡在前面的木架,沉重的架子被他单手提起,轻轻放到旁边,底下积存的灰尘顺着地面散开。
马修没有立即开门。
他蹲下来,伸手拂去门框下沿的浮灰,石头上露出了几行浅浅的刻痕。
有些字已经看不清,有些却能看出反复修补的痕迹,早先的线条磨平之后,又有人沿着原来的位置重新刻过。
门框上方,嵌着一枚发黑的十字架。
金属边缘已经裂开,附近还有几处空着的小孔,里面残留着锈蚀的钉头。
马修盯着看了一会儿,神情渐渐变了。
“这不是墓志。”
他伸手指了指其中一段,将能辨认出的文字低声念了出来。
话音落下,十字架边缘泛起一点极淡的光,很快又熄了下去。
叶开看得清楚。
还有作用。
只是留下来的力量,已经弱了很多。
始皇帝走近,目光从刻痕移到那些空孔上。
“有人守过,也有人修过。”
马修点头,抬头看向门框上方,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叶开望向他。
马修的视线却停在门内,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我记得,这边曾经关过一段时间,来的人被带去前厅,海伦修女负责照顾受到惊吓的孩子。”
“她把我们送出去以后,又回来了。”
翻译说到这里,马修的声音停了一下。
“我母亲当时去找人,让我坐在长椅上等,我看见海伦修女从这边出来,衣袖上全是灰,手上还缠着布。”
侧廊里很安静。
马修抬起手,在自己手腕上比了一下,随后又慢慢放下。
“她让我坐好,别往这边走,接着拿起别人递给她的东西,又进去了。”
“我以为她只是进去帮忙。”
后来再见,便已经是葬礼。
叶开看了一眼门框上的旧刻痕,又回头望向礼拜堂的方向。
那个东西记住了她。
连声音与神态,都学了过去。
直播间的弹幕慢了些。
“所以当年是她在这里救人?”
“现在那个东西还顶着她的脸……”
“这踏马也太恶心了。”
马修握住钥匙,插进锁孔。
铁门是后来加上的,门轴锈得厉害,推开时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门框上的刻字却没有被碰到,仍旧留在原来的位置。
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出现在手电光里。
潮湿的冷气迎面涌来,玛莎站在几步之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手掌隔着衣服,紧紧按住了口袋里的符。
她朝露西怀里的盒子看了一眼。
“他在下面吗?”
露西没有立即回答,只低头感受了片刻,随后看向叶开。
“联系比刚才清楚。”
叶开点头,将手电光往台阶下照去。
“你们留在这儿,我们下去看看。”
玛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提出跟着下去,只抓住露西的手,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露西点头,将盒子抱稳。
大术士留在入口附近,艾琳陪着玛莎退到侧边,同时继续联系外面的人,小黑看了看幽暗的台阶,十分自觉地停了下来。
叶开回头时,它已经蹲在了大术士旁边。
娇娇还往台阶里探头,小黑却把爪子往身下一收,坐得很稳。
叶开:“……”
算了。
这货别添乱就行。
他沿着石阶走了下去,始皇帝与将军随在后面,马修举着手电带路,露西与翻译走在中间。
台阶转过一个弯,头顶的光便被挡住了大半。
这里的石墙并不整齐,几处墙面后来用砖补过,红砖旁边又压着灰色的砂浆,更深处,还能看见早已被磨圆的旧石块。
一段断掉的电线贴着墙垂下来,下方的灯座已经空了。
马修用手电照向侧面。
墙里凿着几个墓位,有的还封着石板,有的已经打开,里面只剩下发黑的木屑与灰土。
一块刻着名字的石板被斜放在旁边,名字还在,下面记录的年份,却已经缺了一角。
翻译看着那些空位,低声问:“这里搬过?”
“有一部分。”
马修指了指较新的墙面。
“修路和后面扩建的时候,迁走过一些,但不是所有地方都处理了。”
叶开顺着手电看过去,正要说话,头顶忽然响起一阵沉闷的震动。
细灰从石缝间落下来。
翻译猛地抬头,将军的目光也随之移了过去,片刻后,那阵动静逐渐向远处滑走,恢复了安静。
“车。”
马修抬手指了指上方。
“再往前,就是北桥路下面。”
直播间里,立刻有人反应过来。
“他们已经走到街底下了?”
“刚才路上还那么多人……”
“所以那个男的出事的位置,就在这一片上面?”
叶开看向露西。
她抱着盒子,脚步已经慢了下来,目光停在前方一段低矮的拱门上。
“是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
“之前听见的钟声,也很像。”
正说着,上方远远传来一声钟响。
声音被层层石壁隔开,落进地下时,已经变得低沉模糊,余音沿着狭窄的通道拖得很长。
露西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位置,又慢慢将目光移回前方。
“他那时候还在找路。”
叶开没有插话。
露西闭了闭眼,似乎正在从那些混杂的感应里,辨认真正熟悉的部分。
“很乱,有车灯,也有人在喊,他想回家,却找不到原来的路。”
她朝拱门走近半步,随即停住。
“后来就只剩下这里的声音。”
叶开将手电移向拱门下方。
几缕细细的黑气贴着地面,正缓慢往里面收拢,与先前从修女身上延伸出去的东西极为相似。
它们经过一处已经断裂的刻痕,便不再受阻,顺着墙根向外蔓延。
叶开蹲下看了一眼。
旧的压制已经出现了缺口。
天地灵气逐渐充裕,这东西能伸出去的力量,也比过去更多,恰好死在这一片范围里的埃文,就被它牵了进来。
露西以腕表联系到他,又让这条牵连延伸到了玛莎身上。
“你最开始听见的,确实是他。”
叶开站起身,对露西说了一句。
“只是后来,有别的东西跟过去了。”
翻译将话转达以后,露西望着手里的盒子,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那些被她当成能力变强的清晰回答,那些越来越主动的声音,此刻重新想起来,意思已经完全不同。
始皇帝看向拱门内。
“知他有所求,便借此近身。”
露西没有说话,将盒子抱得更紧了些。
叶开已经向前走去。
隔着拱门,里面似乎有一道低低的说话声,来来回回重复着同样几个音节,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将手电抬高。
光照进去,先落在一面潮湿的石墙上,又照到墙边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站得很直,脸朝着墙,双手垂在身侧。
再往旁边移。
又是一个。
拱门里的阴气缓缓流动,原本遮在后面的轮廓,随着叶开指间落下的一张符,逐渐显露出来。
翻译手上的光晃了一下。
墙边、墓位里,还有两道石柱之间,竟都站着人。
有的低着头,有的蜷缩在地上,有人穿着旧式衣服,也有人身上还套着现代的夹克,靠近左侧的一个男人,胸前甚至印着某家店铺的标志。
他们没有看向门口。
仿佛根本不知道,有人走了进来。
一个女人反复摸着自己的口袋,手掌明明已经穿过衣服,却仍旧不停地找,嘴里低低念着什么。
另一边,有人抬着手,维持着挡住面孔的姿势,身体不住发抖。
直播间里,原本还在讨论那场车祸的观众,渐渐没了声音。
随后,新的弹幕开始往上涌。
“怎么这么多……”
“这里全是?”
“那个穿工作服的,看着不像很久以前的人啊。”
“他们是不是还不知道自己死了?”
露西站在门口,呼吸有些急促,原本微弱的感应到了这里,已经混成了一片。
她将盒子贴近胸前,努力辨认着其中那一缕熟悉的牵连。
马修举着十字架,嘴唇轻轻动了起来。
很淡的光向外散开,离他们最近的那个人影,原本僵硬的肩膀松动了一点,脚下却随之浮出一道细长的黑痕。
黑痕猛地绷紧。
那人身体一颤,又重新缩了回去。
叶开抬起眼。
一道道黑气从那些人影身上延伸出去,贴着石地,汇向墓室更深处,哭声与断续的低语,也在那里混在了一起。
它一直留着这些亡魂。
惊惧、绝望,还有反复挣扎却始终无法离开的痛苦,都在沿着那些牵连,供养里面的东西。
将军向前一步,挡在始皇帝侧前方,手掌已经握住了兵刃。
始皇帝的目光越过那些低垂的人影,停在墓室尽头。
叶开也将镜头移了过去。
低矮的拱顶下,一具沉重的石棺嵌在石台中间,棺身周围,几道已经断裂的金属箍仍钉在石壁上,残存的刻字间,有些地方还泛着极淡的光。
棺盖没有合严。
一只漆黑的手,正搭在那道缝隙里,细长的指节轻轻叩着石沿。
笃。
墙边那些低着头的人影,齐齐颤了一下。
手电照过去时,那只手停住了。
叶开眼前,几行文字随之浮现。
【发现恶魔本体。】
【旧缚残存,邪身未脱。】
【囚魂饲惧,借生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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