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恶魔

    “让她站着别动,我们过去。”

    叶开说话的同时,已经绕过前厅的长椅,露西握着手机跟在旁边,连忙将他的话转告给了玛莎。

    电话里传来一阵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好……我不动。”

    玛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前面的人听见,可两人之间,明明只隔着几步路。

    走廊尽头,那位修女停了下来。

    她站在高大的木门前,半边身子被门框挡住,垂到脚面的黑色长袍几乎与门后的昏暗连成一片。

    玛莎攥紧手机,望着那道背影,刚才一路走来没有留意的东西,此时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她听见了自己的呼吸,也听见前厅有人挪动椅子,却始终没有听见过修女的脚步声。

    对方走得并不慢。

    经过走廊中间那处翘起的地垫时,玛莎还低头避让过,修女却直直走了过去,拖在后面的衣摆,甚至没有被地垫绊住。

    “怎么不走了?”

    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站在门前的修女缓缓转过身,脸上仍带着方才那种温和的笑容。

    玛莎的嘴唇动了动,没能立即回答。

    手机屏幕还亮着。

    露西发来的那张旧照片上,老人站在一群孩子旁边,眼角的皱纹、微微向下的嘴角,都与眼前这张脸一模一样。

    四十多年。

    她刚刚听得清清楚楚。

    “马修在里面等你。”

    修女朝门内看了一眼,又向她伸出手,袖口滑开,露出几根干瘦的手指。

    “来吧,别让他们等太久。”

    玛莎向后退了半步。

    那只手却已经碰到了她的肩膀。

    贴身口袋里,一股热意骤然升起,玛莎甚至来不及低头,便看见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猛地弹开,几缕细细的黑气从指缝间冒了出来。

    修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收回的五根手指贴着袖口蜷缩起来,发白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乌黑的东西错了一下位置,原本应该弯向掌心的关节,竟朝着手背折了过去。

    玛莎喉咙一紧。

    下一刻,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了身后。

    “往后。”

    叶开的声音响起,玛莎踉跄了一下,随即被赶过来的露西扶住,熟悉的体温贴上胳膊,她那口堵在胸口的气,才终于吐了出来。

    大术士从两人旁边经过,宽大的袖口轻轻一拂。

    玛莎肩头残留的凉意随之散去,原本已经麻木的手指也恢复了知觉,手机险些从掌心滑落,被露西及时接了过去。

    电话仍然没有挂断。

    扬声器里,传出了近在咫尺的喘息声。

    叶开站在两人前方,抬起手机,对准了那扇高门。

    镜头里,一位穿着旧式修女服的老人静静站在那里,面容慈祥,白发从头巾边缘露出少许,只是方才伸出来的那只手,已经重新藏回袖中。

    直播间的弹幕一下子多了起来。

    “就是她?!”

    “刚才电话里面说话的那个?”

    “等等,照片呢,拿照片对一下!”

    “别对了,我刚才截了图,长得一模一样!”

    露西还没来得及退出通话,屏幕上的旧照片便随着她抬手的动作,短暂出现在直播镜头边缘。

    前后两张脸,被观众看了个清楚。

    “卧槽……”

    “四十多年,一点儿都没变?”

    “手!你们刚才看见她的手没有?!”

    “我还以为是镜头晃了,那几个指头是不是往后折了?”

    玛莎低着头,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符纸,纸面还带着温热,边角处却多出了一点灰黑的痕迹。

    她认得这东西。

    进教堂以后,叶开才刚刚交给她,让她收好。

    露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扶着她胳膊的手也不由紧了一下。

    “收起来。”

    叶开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位修女身上。

    “还用得着。”

    翻译将这句话低声转达,玛莎连忙把符纸重新放回贴身口袋,手掌隔着衣服按了上去,再也不敢松开。

    马修已经赶到近前。

    他看清门前那张脸,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握着十字架的手却慢慢抬了起来。

    “海伦修女。”

    老人望向他。

    那张方才僵住的脸,重新浮现出一点笑意。

    “马修。”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熟悉,像是站在门前迎接一个许久没见的晚辈。

    “你也来了。”

    马修的脸色却更沉了。

    十字架被他握在掌中,随着低声祷念,银白色的边缘泛起一层很淡的光。

    站在旁边的叶开看了一眼。

    周围原本缓慢流动的灵气,正在向马修手中汇聚,虽然远称不上强盛,却足以让走廊里那股阴冷的气息退开些许。

    修女抬起眼皮,视线落在十字架上。

    她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离开她。”

    马修向前走了一步,挡住了对方望向玛莎的视线,手中的十字架没有放下。

    老人没有回答。

    门框旁的光落在她脸上,原本清晰的皱纹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推了一下,眼角向外扯开,嘴唇却还停在原来的位置。

    那张脸,有一瞬间显得十分不协调。

    直播间里,刚才还在讨论照片的人,话都变了。

    “她脸动了!”

    “不是表情,卧槽,是整张脸在动!”

    “神父手上那个真有用啊!”

    “你看她盯着什么,她一直盯着后面那个阿姨!”

    叶开往旁边挪了半步,恰好挡住了那道目光。

    “看什么,人不跟你走了。”

    翻译下意识跟着说了出来,声音到了后半句,却不自觉低了下去。

    门前的修女正在看他。

    那目光与方才看向马修时不同,眼睛里没有笑意,也没有愤怒,只是静静停在他的脸上,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叶开伸手,将翻译往自己旁边带了一下。

    “站这边。”

    修女的视线随之移回他身上,过了片刻,垂在门框旁的黑色衣摆向后退去,那张苍老的脸,也慢慢没入了门内。

    直到头巾的白色边缘消失,走廊里才重新响起玛莎急促的呼吸声。

    她方才一直憋着气,连自己都没意识到。

    艾琳看了一眼那扇门,转头叫住跟来的工作人员,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

    前厅还有游客。

    有人听见这边的动静,正拿着手机往走廊里看,很快便被工作人员拦住,连同旁边准备前往侧厅的人,一起引回了外面。

    “这边暂时不能通行。”

    工作人员重复解释着,伸手去拉墙边折叠起来的隔离带,金属杆碰到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玛莎被这声音惊得一抖。

    露西扶住她,轻声问:“还能走吗?”

    她点了点头,视线却越过叶开,停在那扇半开的门上。

    “她说……你们已经到里面去了。”

    玛莎看向马修,声音仍然发颤。

    “她知道我的名字,还问我是不是太累了,让我跟着她走。”

    马修嘴唇抿得很紧。

    始皇帝走到叶开旁边,望着门内片刻,才侧头看向他。

    “你认得她?”

    翻译将话转达过去。

    马修点头,握着十字架的手指动了动。

    “我小时候见过她。”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似乎仍能清楚记起方才听见那道声音时,心里冒出的某个画面。

    叶开没有催促,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直播还在继续。

    镜头边缘,有团黑乎乎的东西正在往后挪。

    小黑方才跟着跑过来,才看清门前站着的人,便已经贴到了始皇帝腿边,眼下见那人退进门内,它又忍不住往门缝里瞄了一眼。

    偏偏它背后的水包里,娇娇也探出了脑袋。

    细细的蛟身搭在包沿上,脑袋抬得比小黑还高,正盯着那扇门,尾巴则顺势压在了它头顶。

    小黑往后缩。

    娇娇的身子跟着晃了一下,尾巴当即在它脑袋上拍了拍。

    小黑:“……”

    它不动了。

    过了两秒,又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了一点。

    娇娇再次被它带得一晃。

    叶开余光瞥见,伸手扶了下水包。

    “你先别晃,她都快让你颠下来了。”

    小黑抬头看他,四只爪子老老实实停住,身体却仍紧紧贴在始皇帝旁边。

    直播间有人看乐了。

    “熊想走,龙想看。”

    “它都快把老嬴的路堵死了。”

    “你把她放下来,自己跑不就行了?”

    “跑哪儿,跑出去再碰见一个?”

    始皇帝低头看了看,向旁边迈出一步,小黑立即跟着挪了过去,速度还挺快。

    他脚步停住。

    小黑也停住,仰着头看他。

    始皇帝:“……”

    叶开扯了下嘴角,拎着水包上的带子,顺势把小黑往旁边带开一点。

    “行了,贴这么紧,人家怎么走?”

    将军已经来到始皇帝另一侧,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门内,小黑看见他,也不再继续往前挤,老老实实蹲在了两人后面。

    叶开重新抬起手机。

    那扇门并没有关严。

    门板很厚,下方有几处被磨得发亮的旧痕,靠近门轴的位置后来补过一块木料,颜色与周围明显不同。

    马修伸手推开了它。

    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一股积存许久的陈旧气味,从逐渐扩大的缝隙里透了出来。

    叶开站在门前,先看见了两排木制长椅。

    椅背上的漆已经脱落,靠近过道的扶手被磨得发白,最前面几张椅子用旧绳围住,其中一张缺了半条腿,下面还垫着砖。

    墙上曾经画过东西,如今受潮剥落,只有靠近高处的部分,还能看见模糊的人影与衣袍。

    几扇狭长的彩色玻璃窗嵌在墙上,有些地方缺损,用普通的透明玻璃补过,光从上方斜着照进来,将空气里的浮尘映得格外清楚。

    门后墙边,还有后来安装的电线槽。

    一截线从槽口垂下来,末端裹着已经发黄的胶带,下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检修标记。

    这里与前厅,只隔了一道走廊。

    可叶开站在门口看过去,却像是看见了这座教堂被留下来的另一段岁月。

    前面有人修缮,有人擦拭长椅,每天都有人走进来。

    这边的灰,却已经积了很久。

    “以前的礼拜堂?”

    叶开问了一句。

    马修点头。

    “最早就是这里,后面才逐渐扩建出去,这些年只做过几次检查,平时不开放。”

    叶开迈过门槛,鞋底踩上石地,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传得很远。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很轻。

    像是有人隔着墙,在低声唱歌。

    叶开停了一下,抬头望向礼拜堂深处。

    那声音没有随他的脚步停下,几个模糊的音节慢慢接在一起,听不清词句,却能分辨出其中有男人,也有女人。

    马修握着门边的手,忽然收紧了。

    “怎么了?”

    叶开侧头看向他。

    “这首歌……”

    马修没有立即说完,只往里面望了片刻。

    “这里以前唱过。”

    露西扶着玛莎停在门边,大术士站在两人旁边,目光从空着的长椅上扫过,最后落向了更深处。

    叶开将手机朝里面挪了一点。

    画面里,一排排椅子从近处延伸过去,过道中间没有人,两侧也没有。

    歌声却越来越清楚。

    它像是从那些空着的座位间传出来的,有高有低,唱到同一句时,甚至出现了很短暂的重叠。

    “有人?”

    “左边看看,刚才声音好像在左边!”

    “椅子都是空的啊……”

    “别转那么快,慢点,我总感觉会突然多出来一个。”

    叶开顺着弹幕,将镜头往左侧停了停。

    木椅表面铺着一层薄灰,靠墙的位置挂着蛛网,几本受潮的旧册子摞在最里面,书页卷曲,边缘已经粘在了一起。

    没有人。

    一声轻微的吐气声,却仿佛就在镜头旁边响起。

    翻译肩膀一紧,下意识往叶开身边靠了一点。

    叶开看了他一眼。

    “别急,先看人在哪儿。”

    他继续往前走,始皇帝随在旁边,将军的手已经搭上兵刃,衣摆扫过椅背,那阵近在耳边的气声随之断了。

    唱诗声还在。

    祭台前,终于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修女跪在那里,背对众人,双手合拢在胸前,头微微垂着,长袍从膝边铺开,遮住了下面的石地。

    与方才在走廊里相比,她的姿态安静了许多。

    远远看过去,像是一位已经独自在这里祈祷了很久的老人。

    “她怎么这么快?”

    翻译低声说了一句,目光掠过中间那条长长的过道。

    从她退进门内,到马修推开门,明明没有过去多久。

    叶开看着那道背影,没有回答。

    身后,玛莎忽然抓住了露西的胳膊。

    露西回过头,看见她正盯着祭台,眼里刚刚退下去一些的恐惧,又重新浮了上来。

    “你听见了吗?”

    玛莎的声音很轻。

    露西没有立刻应声,只仔细听了片刻,随后握紧了装着腕表的小盒子。

    盒子里的东西没有发出声音。

    可那股原本很微弱的牵连,在进入这里以后,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又被混杂在一起的歌声盖了过去。

    露西抬头看向叶开。

    “他的东西有反应。”

    叶开脚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盒子,目光随后重新落向祭台。

    埃文的魂还在这里。

    至少,离得更近了。

    马修已经走到他旁边,望着跪在祭台前的身影,脸色十分难看。

    “她以前在这里照顾过很多孩子。”

    翻译的声音低了下来,将马修的话转述给叶开与始皇帝。

    “资料室那些照片里,有几张就是她带着孩子们拍的,我小时候也来过,她会领着我们坐在前面,教我们唱歌。”

    马修望向第一排的木椅。

    那里如今已经空了,椅背上还留着一道长长的裂缝。

    “后来这边出过事,她和几位神父一直留在里面帮忙,把人一个个送出去。”

    叶开听着,抬眼看向前面的修女。

    “她也是那时候去世的?”

    马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就是在那之后的葬礼上。”

    始皇帝的目光从那道背影上掠过,神色淡了下来。

    礼拜堂里,那阵唱诗声还没有停,跪在前面的修女也始终没有回头,垂下的头巾遮住后颈,黑色衣袍平整得没有半点褶皱变化。

    叶开往前走了几步。

    他能感觉到,这里的阴冷与方才玛莎家中残留的东西,有相似之处,却又远比那一道影子深得多。

    地面、墙壁,甚至那些积灰的长椅间,都像是留着某种散不去的气息。

    贸然一把火烧过去倒是痛快。

    露西手里那只盒子牵着的魂,却未必受得住。

    叶开停在距离祭台不远的地方,抬起手机,对准了跪着的修女。

    “把你扣着的人放出来。”

    翻译将话说完,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礼拜堂里的唱诗声,忽然断了。

    没有逐渐变轻。

    方才还混在一起的声音,就这样齐齐停住,连同那阵仿佛从椅子旁边传来的呼吸,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门外,隔离带的金属杆被人碰了一下。

    那点细微的声响传进来,反倒让屋里显得更静了。

    修女没有回答。

    叶开望了她片刻,正要继续向前,屏幕上的弹幕忽然密了起来。

    “等等!”

    “旁边,右边那个玻璃!”

    “叶哥,先别走!”

    祭台右侧,靠墙摆着一个很高的旧木柜,上半截嵌着玻璃,里面放着已经发暗的烛台与几件旧物,玻璃表面落着灰,勉强映出前面的身影。

    叶开停下脚步,看了过去。

    玻璃里面,那位修女正望着他。

    她的身体仍然朝着祭台,黑色长袍的后背清清楚楚映在上面,头却已经转了过来,苍白的下巴几乎抵住了自己的后肩。

    叶开握着手机,向旁边挪了半步。

    玻璃里的那双眼睛,也跟着挪了过来。

    而几步之外,真正跪在地上的修女,依旧低着头,后脑的白色头巾纹丝未动。

    “卧槽,她在看镜头!”

    “外面那个根本没回头啊!”

    倒影里的老人慢慢咧开了嘴,原本慈祥的脸,在那道笑容里一点点变了模样。

    叶开眼前,几行文字随之浮现。

    【发现异类:恶魔。】

    【非亡者之魂,以人之恐惧、执念为食,善窃声音形貌,惑人心神。】

    【所披圣容,曾属于此地的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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