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我替你答应她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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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一下,麻烦把帘子掀高点儿,还有人没出来!”
叶开刚把手指从绳圈里退出来,听见身后有人喊,回头一看,抬担架的两个人正卡在侧门,垂下来的厚帘子盖住了伤员的头脸,连带着把走在前面那人的视线也给挡了个严实。
原先在这里掀帘子的小伙子跟车走了,剩下一个人举着输液袋,急得拿肩膀往上顶,才把那块厚帆布顶起来一点,另一边又垂了下去。
“别顶了,当心蹭着人。”
叶开从旁边接过帘子,往门边的横杆上一卷,顺手把掌心里那截东西搭了上去。
还没等他想好这么短一截绳子到底该怎么捆,绳头自己从帆布跟横杆之间穿了过去,一头套住另一头,轻轻一收,正好扣在帘子最厚的那道褶上。
担架从他跟前顺顺当当地抬了出去。
后面跟着的护士以为他还举着手,特意回头说了声谢谢,这才发现叶开早就把手揣进兜里了,还仰着头跟她一块儿看。
“我靠,它还知道往哪儿穿?”
“我隔着屏幕都没看懂它打那个结,你给我倒回去一下!”
“哥,这是直播,你让叶哥把人抬回来再给你系一次啊?”
叶开看得倒比他们清楚,这个结跟他刚才心里想的压根不是一回事,真要照着他那法子系,这会儿怕是已经连布带绳一块儿掉下来了。
好家伙,一根绳子,比他还会用绳子。
他也没着急把它收回来,靠在门边又等了一会儿,直到那个磨破了袜子的工作人员披着毯子出来,让同事扶着上了救护车。
同事等他坐稳,刚要松手,披着毯子的男人却抓住了他的袖子,自己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那一点儿位置。
同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跟着钻了进去。
车门合上,叶开朝横杆伸了下手,扣在帆布上的绳头便退了出来,厚帘子在他背后落下,那截绳子也顺着他摊开的手掌,盘回了原先那一点儿大小。
马戏团外面停了好几辆车,叶开一眼看见路边那顶有些大的棒球帽,手里的镜头往另一侧挪了挪,没有在那边停留。
始皇帝在出口等他,小黑蹲在人家脚边,两只爪子还抱着一路带过来的纸袋,一只在里面摸,一只在外面托着底,生怕剩下那点儿好东西掉了。
叶开经过时往里瞅了一眼。
“别掏了,再掏一会儿,底下能给你搓出个纸团来。”
小黑抬头看了看他,把袋子往自己怀里抱了抱,换了个爪子接着摸。
行,你慢慢摸。
艾琳陪着一对夫妇从帐篷另一边绕了过来,见叶开还没走,便招呼翻译过来替他们引见。
“叶先生,这两位是我请来帮忙的驱魔人,家就住在附近。”
丈夫想跟叶开握个手,正费劲地往下扯手套,那双手不知道在胶皮里捂了多久,指肚泡得发白,戒指都快跟着手套一块儿下来了。
妻子抽了张湿巾递过去,顺便问起叶开他们准备去哪里吃饭。
吃饭?
叶开让她问得一愣,他只顾着找车,压根还没想起这回事,反倒是始皇帝看了他一眼。
“你方才不是还跟朕说,出了帐篷先找点东西吃?”
哦,对,是有这么回事。
妻子笑道:“那正好,去我们家吧,就在附近,出门前本来在炖牛肉,才关火没多久,回去热一热就能吃了。”
翻译刚说出“炖牛肉”三个字,小黑已经把爪子从纸袋里拔了出来。
叶开低头,小黑也仰着脸看他。
不是,前面在台子底下喊你让个路,你跟耳背似的,提到这个你倒是一回就能听清?
说话间,丈夫终于把那双手套摘了下来,装进袋子交给工作人员,走到车旁,才有空问叶开,那张小丑面具最后有没有留下什么。
听说连漆带木头都烧干净了,他点了点头,脸上倒是没什么惋惜的意思。
“能烧掉挺好,以前我们也碰见过烧不掉的,柜门烧成了炭,搁在里面的东西,拿出来连漆都没坏。”
叶开正准备上车,闻言收回了搭在门框上的手。
“那你们碰上烧不掉的,都搁哪儿了?”
“家里。”
翻译跟他大眼瞪小眼地站了一会儿,始终没等到叶开上车,还以为他有别的事,叶开却是在等他的后半句。
“谁家里?”
“他们自己家里,”翻译指了指正从后备厢往外搬东西的那对夫妇,“他就说了这个,我没少翻。”
叶开回头看向始皇帝。
“老嬴,这顿饭我还真想去吃了。”
始皇帝拉开另一侧的车门,先坐了进去:“上车吧,朕也想看看。”
夫妇俩家离得不远,车开了十来分钟,拐进一条种满栗子树的小街就到了。
厨房里果然搁着一锅牛肉,妻子进去点火,丈夫却站在饭桌前面犯了难。
菜是够的,椅子拢共两把。
将军帮着去搬椅子,大术士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始皇帝,等叶开这边坐好,一只黑爪子也搭上了桌沿。
“你有事儿?”
爪子缩了回去。
叶开低头一看,小黑已经从他腿边绕了过去,挨着始皇帝坐得端端正正。
再往上看,老嬴手边一篮面包。
得,知道换个人要。
始皇帝掰下一小块递过去,小黑嘴都张好了,伸爪一捞,偏偏把面包碰到了椅子底下。
这倒不要紧,一低头也就够着了。
水包里探出来半颗小脑袋,顺着熊耳朵往下一伸,面包就让娇娇叼了回去。
小黑趴那儿摸了两下,又把自己的爪子抬起来看了看。
头顶上,咔嚓一声。
小黑一抬头,正好瞧见水包盖往下一落。
它慢慢坐了回去,这回换了一只爪子找始皇帝讨,空出来那只反手一捂,牢牢按住了水包盖。
始皇帝看了它片刻,把第二块直接塞进了它嘴里。
叶开这才有空吃自己的,刚舀了勺汤,椅背忽然让人从后面顶了一下。
“借过,拿个东西。”
他往前挪挪椅子,那扇贴着他背后的窄门刚一打开,里面四五只眼睛齐齐望着他,离得近的一只,都快跟他脸对脸了。
叶开端着碗,跟它对视了一眼。
男主人伸手拉亮了灯。
是几颗玻璃眼珠,底下垫着的黑绒布跟门里的暗处连成了一片,那颗最大的,正好把他端着碗的脸映在里面。
这两口子还真就挨着这玩意儿吃饭啊?
“哥,你们平时就坐我这个位置吃饭?”
男人听完翻译,摇了摇头:“我坐我太太对面,您身后这扇门平时得进出,我俩都不坐那儿。”
“哦,那就好。”
叶开连人带碗往旁边让出了足足两把椅子的地方,屏幕上慢悠悠飘过一句。
“叶哥,人家那是扇单开门。”
叶开看了眼弹幕:“行,给你留座了。”
门推开,里面靠墙排着好几个柜子,中间那一块地板比边上新些,留着四个方方正正的桌脚印。
“原先这儿才是餐厅,我们刚开始收东西的时候,就用了靠墙的一个柜子。”
“后来呢?”
“后来得添第三个,我爱人量过了,把饭桌搬出去正好够放。”
好家伙,收着收着,先把自己两口子给腾出去了。
男主人进屋去找东西,他妻子留在桌边,见叶开还瞧着那排柜子,伸手给他指了个地方。
“叶先生,您看底下,看见那双鞋了吗?”
靠墙有扇玻璃柜门,够矮的,男主人刚才一挡,叶开连柜子都没瞧见,人一走开,才露出搁板边上的一双小布鞋。
鞋面上搭着洗得发白的裙摆,叶开目光往上挪了点儿,对上了一张尖下巴的小脸。
是个布娃娃。
两只布手安安分分搁在膝盖上,其中一只手腕上还系着半截红毛线,线头一直垂到了裙子上。
“这也是你们收回来的?”
“替人家保管的,已经二十多年了,前天那个孩子还打电话来,问我它在不在。”
话都出口了,妻子才觉得这个称呼有些好笑。
“人家现在也当妈妈了,我还老记着她头一回进我家门,个子也就到我这儿。”
她在腰边比了比。
“她想要回去?”
“原先我也这么想,昨天都打算给她送一趟了,谁知道人家压根儿不肯要。”
叶开放下碗:“她前天才找您,怎么昨天又提起来了?”
“她昨天又问了一次,问的还是那句话。”
两人好些年没通电话,前天那通接起来的时候,对方先问她好,又打听她跟丈夫还住不住老地方,快聊完了,才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提起那个娃娃。
“她问我,您能不能进去看一眼?我就进去了,还特意把它手上那根线拍给她看。”
那结还是孩子当年亲手系的,左边耳朵大,右边耳朵小,一眼就能认出来。
果然,照片传过去,那边很快就回了消息。
“是她,谢谢您还替我留着。”
隔天中午,妻子正腾不开手,那孩子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我问她,是照片看不清吗?她说清楚得很,然后又问,您现在能去看看她吗?”
叶开听出点意思了,前天拍的不行,她得看当天的。
“她住得远吗?”
“不远,开车几条街,我想她大概是惦记得紧,又不好意思开口往回要,接视频的时候就跟她说,我下午正好出门,可以给你送到楼底下。”
她连楼号都还没来得及问,屏幕那头已经响起了一句。
“别带她过来!”
说完,那边大概也觉着不好,过了片刻,又轻声补上一句:“您让她坐在那儿就好。”
男主人提着只旧纸袋从窄门里出来,听妻子讲到这里,顺手扶了下门,让那只矮柜还露在外面。
叶开把自己的直播手机靠在杯子上,镜头只照自己。
“能看看您前天拍的那张照片吗?”
妻子把照片翻了出来,叶开接过一瞧,拍得确实够清楚,连打结的地方分了几股线都看得见。
再往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昨天你们开视频,她也要看这根线?”
“我当时就以为她想看这个,还想把柜门打开来着,她却不让,叫我往后退。”
“远多少?”
“差不多到这儿。”
妻子走到门边,肩头挨着叶开刚坐过的那把椅子,比画了一下昨天拿手机的位置。
叶开抬起眼睛。
从她肩头往里面看,娃娃仍好好地坐着,至于那根红毛线,叶开眯了眯眼,只能瞧见手腕上一点红。
整只矮柜倒是看全了,连门上那把小铜锁都在眼前。
“这么看就行了?”
“行了,她就想这么看一会儿,后来还是我先开的口。”
直播间里飘过一条弹幕:“等下,她要看清娃娃,怎么还不让人开柜门?”
叶开把手机还给她:“你们这两天给她提过这个娃娃没有?好端端的,她怎么忽然想起来,要看你们柜门关没关?”
“我们没找过她,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事跟她女儿有关系。”
男主人把那只纸袋往桌上一搁,他妻子已经翻到了最新的消息。
“我们还在马戏团的时候,她给我发来了一段录音,想让我找人帮忙听听,能不能听出她女儿是在跟谁讲话。”
“孩子现在跟谁在一起?”
“在家,她妈妈陪着,我回来的时候才跟她说过话。”
叶开点了点头:“那您先问她一声,看她愿不愿意让我听。”
消息发出去,丈夫把纸袋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从里头挑出两张旧照片递给他。
第一张拍的是布娃娃,到了第二张,娃娃已经叫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抱在怀里,女孩眼睛都笑弯了,嘴巴却抿得紧紧的。
“刚掉了颗门牙,那几天照相,谁也别想哄她张嘴。”
叶开看着照片乐了,还真是,脸都憋圆了,也不耽误她把手腕举给人家看。
娃娃腕上一个蝴蝶结,她自己腕上也有一个,两条线一模一样。
可她戴的那只红手套,拇指上破了好大一个洞。
“我爱人还以为她在路上摔了,问她手疼不疼,她给我们说,线是她自己从这里拆的,拴完还剩一截,刚好够给她自己也系一个。”
“这结还真给她留到现在了?”叶开朝门里看了一眼。
“我给它梳过好几回头,那个结我可没解,解了我上哪儿再给她系个一模一样的去?”
始皇帝接过合照,朝灯下偏了偏,目光落在那两只手底下。
“你看她的手。”
经他一指,叶开才留意到,小姑娘露在手套外面的大拇指还勾着裙角,把上头绣的那朵花都扯歪了。
“这孩子肯把娃娃留下?”始皇帝问。
男人摇了摇头:“她不肯,是她妈妈一定要留。”
那天下着雪,孩子在门口安安静静听他们大人商量,等他提了一句,要不今天先抱回去吧,她一下就抬起了头。
看的却是她妈妈。
她妈妈没应,把孩子抱到膝盖上,让他过来接。
她妈妈把小姑娘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男人见那双手终于松了,托着娃娃往自己怀里一收,却没能收回来。
裙摆让什么东西给牵住了。
他低头一看,那根露在红手套外面的大拇指,还悄悄勾在裙子上那朵花里。
“我就把娃娃往她怀里送了一点,她妈妈问我怎么了,我说等一等,这裙子还没理顺呢。”
等了那么一会儿,那根拇指才从花底下慢慢退出来。
布娃娃就坐到了如今这层搁板上,母亲亲眼看他把柜门锁住,这才肯带孩子走。
到了门口,小姑娘又拽住妈妈的衣袖,回头朝柜子指。
男人那会儿还犯愁呢,这要是想再抱一下,他是给开门,还是不给开门?
“她妈妈蹲下来,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反倒叫我把灯再打开,让我跟她女儿站在一块儿看。”
男人也蹲了下来。
站着的时候什么也没瞧见,矮下来才发现,柜门底下露着细细的一道白边。
娃娃的裙子夹在门里了。
他重新开了锁,把那点裙边捻出来,挨着小布鞋轻轻铺好,又把自己挡着玻璃的手挪开。
小姑娘看清了,这回才肯把手交给妈妈。
“那以后她就没再来过?”
“没来过,结婚的时候,倒给我们寄过一张照片。”
妻子将纸袋翻了个面,背面还贴着一张婚照,新娘戴着白头纱,跟刚才那个少了颗牙的小姑娘,连抿着嘴笑的样子都没怎么变。
“她寄来这张照片,还特意写了句,谢谢你们一直替我照看她。”
叶开看着那张婚照:“她舍不得,您二位当年也愿意让她先抱回去,那她妈妈怕的到底是什么?”
男人将袋底折着的那张纸展开,手指点在最底下让叶开看,最后一栏,写的是送来这里的缘由。
翻译凑近看了两眼,声音低了点儿。
“我女儿开始替它答应事情了。”
“答应了谁?答应了什么事?”
男主人把两手一摊。
“我当年也问过,可她硬是不肯在孩子跟前讲,就在我这儿留了这么一句。”
始皇帝抬眼看向夫妇二人。
“既然见过这句话,昨日为何还要送还?”
妻子把登记单转向自己,又看了一眼当年的那行字。
“头两年,我丈夫不在家,我连这块玻璃都不擦,想着万一里头那个真张嘴了,我一个人可应付不了。”
“后来是我给它梳头,替它理裙子,有时候我在里头待一下午,它还是我进门看见的那个样子。”
二十多年,她没听它开过一次口。
“这上面写的‘替它答应’,我当初以为是说那东西会开口,后来我想,小孩子谁没这么玩过?我母亲问我的娃娃困不困,替它说困的也是我呀。”
她把那张纸放回桌上:“这些年我一直当她妈妈说的是这个,昨天她那样问我,我还以为她是有了女儿,惦记着自己小时候的玩具,想给女儿了。”
“她昨天跟您提过女儿吗?”叶开问。
“没有,是我自己想岔了,直到今天她发来这个,我才知道她找我跟她女儿有关。”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妻子看过消息,告诉叶开,那位母亲答应了,只请他们别让人知道她跟女儿的名字。
叶开关了直播收音,将手机从杯子前面拿下来,倒扣在桌上。
“行,放吧。”
翻译把椅子拉到了叶开身边。
最先听见的是拖鞋底蹭过地板的动静,隔着这点沙沙声,有个小女孩在说话,听不清她跟谁讲。
脚步在门口停住,翻译才低声把听清的那半句讲给叶开听。
“不对呀,我妈妈还没说好呢。”
小姑娘说完便安静下来,像是在等人回她,过了片刻,门把手响了一声。
“宝贝,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吗?”
“马上就睡,妈妈,我再说一句话就好了。”
被子窸窸窣窣动了几下,小姑娘在床上拍了两声。
“妈妈,你坐这儿,我把脚拿开啦。”
“你在跟谁讲话?”
“我在跟娃娃说话呀。”
桌前的男主人回头看了一眼,玻璃柜门还锁着,那双布手好端端地搁在膝盖上。
录音里,做母亲的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小时候答应过,等你长大了,就接她回家。”
床轻轻响了一下,翻译把耳朵凑近了些,才听清女人接下来的话。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妈妈忘了也没关系。”
小姑娘笑了一声。
“我替你答应她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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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顶了,当心蹭着人。”
叶开从旁边接过帘子,往门边的横杆上一卷,顺手把掌心里那截东西搭了上去。
还没等他想好这么短一截绳子到底该怎么捆,绳头自己从帆布跟横杆之间穿了过去,一头套住另一头,轻轻一收,正好扣在帘子最厚的那道褶上。
担架从他跟前顺顺当当地抬了出去。
后面跟着的护士以为他还举着手,特意回头说了声谢谢,这才发现叶开早就把手揣进兜里了,还仰着头跟她一块儿看。
“我靠,它还知道往哪儿穿?”
“我隔着屏幕都没看懂它打那个结,你给我倒回去一下!”
“哥,这是直播,你让叶哥把人抬回来再给你系一次啊?”
叶开看得倒比他们清楚,这个结跟他刚才心里想的压根不是一回事,真要照着他那法子系,这会儿怕是已经连布带绳一块儿掉下来了。
好家伙,一根绳子,比他还会用绳子。
他也没着急把它收回来,靠在门边又等了一会儿,直到那个磨破了袜子的工作人员披着毯子出来,让同事扶着上了救护车。
同事等他坐稳,刚要松手,披着毯子的男人却抓住了他的袖子,自己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那一点儿位置。
同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跟着钻了进去。
车门合上,叶开朝横杆伸了下手,扣在帆布上的绳头便退了出来,厚帘子在他背后落下,那截绳子也顺着他摊开的手掌,盘回了原先那一点儿大小。
马戏团外面停了好几辆车,叶开一眼看见路边那顶有些大的棒球帽,手里的镜头往另一侧挪了挪,没有在那边停留。
始皇帝在出口等他,小黑蹲在人家脚边,两只爪子还抱着一路带过来的纸袋,一只在里面摸,一只在外面托着底,生怕剩下那点儿好东西掉了。
叶开经过时往里瞅了一眼。
“别掏了,再掏一会儿,底下能给你搓出个纸团来。”
小黑抬头看了看他,把袋子往自己怀里抱了抱,换了个爪子接着摸。
行,你慢慢摸。
艾琳陪着一对夫妇从帐篷另一边绕了过来,见叶开还没走,便招呼翻译过来替他们引见。
“叶先生,这两位是我请来帮忙的驱魔人,家就住在附近。”
丈夫想跟叶开握个手,正费劲地往下扯手套,那双手不知道在胶皮里捂了多久,指肚泡得发白,戒指都快跟着手套一块儿下来了。
妻子抽了张湿巾递过去,顺便问起叶开他们准备去哪里吃饭。
吃饭?
叶开让她问得一愣,他只顾着找车,压根还没想起这回事,反倒是始皇帝看了他一眼。
“你方才不是还跟朕说,出了帐篷先找点东西吃?”
哦,对,是有这么回事。
妻子笑道:“那正好,去我们家吧,就在附近,出门前本来在炖牛肉,才关火没多久,回去热一热就能吃了。”
翻译刚说出“炖牛肉”三个字,小黑已经把爪子从纸袋里拔了出来。
叶开低头,小黑也仰着脸看他。
不是,前面在台子底下喊你让个路,你跟耳背似的,提到这个你倒是一回就能听清?
说话间,丈夫终于把那双手套摘了下来,装进袋子交给工作人员,走到车旁,才有空问叶开,那张小丑面具最后有没有留下什么。
听说连漆带木头都烧干净了,他点了点头,脸上倒是没什么惋惜的意思。
“能烧掉挺好,以前我们也碰见过烧不掉的,柜门烧成了炭,搁在里面的东西,拿出来连漆都没坏。”
叶开正准备上车,闻言收回了搭在门框上的手。
“那你们碰上烧不掉的,都搁哪儿了?”
“家里。”
翻译跟他大眼瞪小眼地站了一会儿,始终没等到叶开上车,还以为他有别的事,叶开却是在等他的后半句。
“谁家里?”
“他们自己家里,”翻译指了指正从后备厢往外搬东西的那对夫妇,“他就说了这个,我没少翻。”
叶开回头看向始皇帝。
“老嬴,这顿饭我还真想去吃了。”
始皇帝拉开另一侧的车门,先坐了进去:“上车吧,朕也想看看。”
夫妇俩家离得不远,车开了十来分钟,拐进一条种满栗子树的小街就到了。
厨房里果然搁着一锅牛肉,妻子进去点火,丈夫却站在饭桌前面犯了难。
菜是够的,椅子拢共两把。
将军帮着去搬椅子,大术士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始皇帝,等叶开这边坐好,一只黑爪子也搭上了桌沿。
“你有事儿?”
爪子缩了回去。
叶开低头一看,小黑已经从他腿边绕了过去,挨着始皇帝坐得端端正正。
再往上看,老嬴手边一篮面包。
得,知道换个人要。
始皇帝掰下一小块递过去,小黑嘴都张好了,伸爪一捞,偏偏把面包碰到了椅子底下。
这倒不要紧,一低头也就够着了。
水包里探出来半颗小脑袋,顺着熊耳朵往下一伸,面包就让娇娇叼了回去。
小黑趴那儿摸了两下,又把自己的爪子抬起来看了看。
头顶上,咔嚓一声。
小黑一抬头,正好瞧见水包盖往下一落。
它慢慢坐了回去,这回换了一只爪子找始皇帝讨,空出来那只反手一捂,牢牢按住了水包盖。
始皇帝看了它片刻,把第二块直接塞进了它嘴里。
叶开这才有空吃自己的,刚舀了勺汤,椅背忽然让人从后面顶了一下。
“借过,拿个东西。”
他往前挪挪椅子,那扇贴着他背后的窄门刚一打开,里面四五只眼睛齐齐望着他,离得近的一只,都快跟他脸对脸了。
叶开端着碗,跟它对视了一眼。
男主人伸手拉亮了灯。
是几颗玻璃眼珠,底下垫着的黑绒布跟门里的暗处连成了一片,那颗最大的,正好把他端着碗的脸映在里面。
这两口子还真就挨着这玩意儿吃饭啊?
“哥,你们平时就坐我这个位置吃饭?”
男人听完翻译,摇了摇头:“我坐我太太对面,您身后这扇门平时得进出,我俩都不坐那儿。”
“哦,那就好。”
叶开连人带碗往旁边让出了足足两把椅子的地方,屏幕上慢悠悠飘过一句。
“叶哥,人家那是扇单开门。”
叶开看了眼弹幕:“行,给你留座了。”
门推开,里面靠墙排着好几个柜子,中间那一块地板比边上新些,留着四个方方正正的桌脚印。
“原先这儿才是餐厅,我们刚开始收东西的时候,就用了靠墙的一个柜子。”
“后来呢?”
“后来得添第三个,我爱人量过了,把饭桌搬出去正好够放。”
好家伙,收着收着,先把自己两口子给腾出去了。
男主人进屋去找东西,他妻子留在桌边,见叶开还瞧着那排柜子,伸手给他指了个地方。
“叶先生,您看底下,看见那双鞋了吗?”
靠墙有扇玻璃柜门,够矮的,男主人刚才一挡,叶开连柜子都没瞧见,人一走开,才露出搁板边上的一双小布鞋。
鞋面上搭着洗得发白的裙摆,叶开目光往上挪了点儿,对上了一张尖下巴的小脸。
是个布娃娃。
两只布手安安分分搁在膝盖上,其中一只手腕上还系着半截红毛线,线头一直垂到了裙子上。
“这也是你们收回来的?”
“替人家保管的,已经二十多年了,前天那个孩子还打电话来,问我它在不在。”
话都出口了,妻子才觉得这个称呼有些好笑。
“人家现在也当妈妈了,我还老记着她头一回进我家门,个子也就到我这儿。”
她在腰边比了比。
“她想要回去?”
“原先我也这么想,昨天都打算给她送一趟了,谁知道人家压根儿不肯要。”
叶开放下碗:“她前天才找您,怎么昨天又提起来了?”
“她昨天又问了一次,问的还是那句话。”
两人好些年没通电话,前天那通接起来的时候,对方先问她好,又打听她跟丈夫还住不住老地方,快聊完了,才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提起那个娃娃。
“她问我,您能不能进去看一眼?我就进去了,还特意把它手上那根线拍给她看。”
那结还是孩子当年亲手系的,左边耳朵大,右边耳朵小,一眼就能认出来。
果然,照片传过去,那边很快就回了消息。
“是她,谢谢您还替我留着。”
隔天中午,妻子正腾不开手,那孩子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我问她,是照片看不清吗?她说清楚得很,然后又问,您现在能去看看她吗?”
叶开听出点意思了,前天拍的不行,她得看当天的。
“她住得远吗?”
“不远,开车几条街,我想她大概是惦记得紧,又不好意思开口往回要,接视频的时候就跟她说,我下午正好出门,可以给你送到楼底下。”
她连楼号都还没来得及问,屏幕那头已经响起了一句。
“别带她过来!”
说完,那边大概也觉着不好,过了片刻,又轻声补上一句:“您让她坐在那儿就好。”
男主人提着只旧纸袋从窄门里出来,听妻子讲到这里,顺手扶了下门,让那只矮柜还露在外面。
叶开把自己的直播手机靠在杯子上,镜头只照自己。
“能看看您前天拍的那张照片吗?”
妻子把照片翻了出来,叶开接过一瞧,拍得确实够清楚,连打结的地方分了几股线都看得见。
再往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昨天你们开视频,她也要看这根线?”
“我当时就以为她想看这个,还想把柜门打开来着,她却不让,叫我往后退。”
“远多少?”
“差不多到这儿。”
妻子走到门边,肩头挨着叶开刚坐过的那把椅子,比画了一下昨天拿手机的位置。
叶开抬起眼睛。
从她肩头往里面看,娃娃仍好好地坐着,至于那根红毛线,叶开眯了眯眼,只能瞧见手腕上一点红。
整只矮柜倒是看全了,连门上那把小铜锁都在眼前。
“这么看就行了?”
“行了,她就想这么看一会儿,后来还是我先开的口。”
直播间里飘过一条弹幕:“等下,她要看清娃娃,怎么还不让人开柜门?”
叶开把手机还给她:“你们这两天给她提过这个娃娃没有?好端端的,她怎么忽然想起来,要看你们柜门关没关?”
“我们没找过她,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事跟她女儿有关系。”
男主人把那只纸袋往桌上一搁,他妻子已经翻到了最新的消息。
“我们还在马戏团的时候,她给我发来了一段录音,想让我找人帮忙听听,能不能听出她女儿是在跟谁讲话。”
“孩子现在跟谁在一起?”
“在家,她妈妈陪着,我回来的时候才跟她说过话。”
叶开点了点头:“那您先问她一声,看她愿不愿意让我听。”
消息发出去,丈夫把纸袋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从里头挑出两张旧照片递给他。
第一张拍的是布娃娃,到了第二张,娃娃已经叫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抱在怀里,女孩眼睛都笑弯了,嘴巴却抿得紧紧的。
“刚掉了颗门牙,那几天照相,谁也别想哄她张嘴。”
叶开看着照片乐了,还真是,脸都憋圆了,也不耽误她把手腕举给人家看。
娃娃腕上一个蝴蝶结,她自己腕上也有一个,两条线一模一样。
可她戴的那只红手套,拇指上破了好大一个洞。
“我爱人还以为她在路上摔了,问她手疼不疼,她给我们说,线是她自己从这里拆的,拴完还剩一截,刚好够给她自己也系一个。”
“这结还真给她留到现在了?”叶开朝门里看了一眼。
“我给它梳过好几回头,那个结我可没解,解了我上哪儿再给她系个一模一样的去?”
始皇帝接过合照,朝灯下偏了偏,目光落在那两只手底下。
“你看她的手。”
经他一指,叶开才留意到,小姑娘露在手套外面的大拇指还勾着裙角,把上头绣的那朵花都扯歪了。
“这孩子肯把娃娃留下?”始皇帝问。
男人摇了摇头:“她不肯,是她妈妈一定要留。”
那天下着雪,孩子在门口安安静静听他们大人商量,等他提了一句,要不今天先抱回去吧,她一下就抬起了头。
看的却是她妈妈。
她妈妈没应,把孩子抱到膝盖上,让他过来接。
她妈妈把小姑娘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男人见那双手终于松了,托着娃娃往自己怀里一收,却没能收回来。
裙摆让什么东西给牵住了。
他低头一看,那根露在红手套外面的大拇指,还悄悄勾在裙子上那朵花里。
“我就把娃娃往她怀里送了一点,她妈妈问我怎么了,我说等一等,这裙子还没理顺呢。”
等了那么一会儿,那根拇指才从花底下慢慢退出来。
布娃娃就坐到了如今这层搁板上,母亲亲眼看他把柜门锁住,这才肯带孩子走。
到了门口,小姑娘又拽住妈妈的衣袖,回头朝柜子指。
男人那会儿还犯愁呢,这要是想再抱一下,他是给开门,还是不给开门?
“她妈妈蹲下来,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反倒叫我把灯再打开,让我跟她女儿站在一块儿看。”
男人也蹲了下来。
站着的时候什么也没瞧见,矮下来才发现,柜门底下露着细细的一道白边。
娃娃的裙子夹在门里了。
他重新开了锁,把那点裙边捻出来,挨着小布鞋轻轻铺好,又把自己挡着玻璃的手挪开。
小姑娘看清了,这回才肯把手交给妈妈。
“那以后她就没再来过?”
“没来过,结婚的时候,倒给我们寄过一张照片。”
妻子将纸袋翻了个面,背面还贴着一张婚照,新娘戴着白头纱,跟刚才那个少了颗牙的小姑娘,连抿着嘴笑的样子都没怎么变。
“她寄来这张照片,还特意写了句,谢谢你们一直替我照看她。”
叶开看着那张婚照:“她舍不得,您二位当年也愿意让她先抱回去,那她妈妈怕的到底是什么?”
男人将袋底折着的那张纸展开,手指点在最底下让叶开看,最后一栏,写的是送来这里的缘由。
翻译凑近看了两眼,声音低了点儿。
“我女儿开始替它答应事情了。”
“答应了谁?答应了什么事?”
男主人把两手一摊。
“我当年也问过,可她硬是不肯在孩子跟前讲,就在我这儿留了这么一句。”
始皇帝抬眼看向夫妇二人。
“既然见过这句话,昨日为何还要送还?”
妻子把登记单转向自己,又看了一眼当年的那行字。
“头两年,我丈夫不在家,我连这块玻璃都不擦,想着万一里头那个真张嘴了,我一个人可应付不了。”
“后来是我给它梳头,替它理裙子,有时候我在里头待一下午,它还是我进门看见的那个样子。”
二十多年,她没听它开过一次口。
“这上面写的‘替它答应’,我当初以为是说那东西会开口,后来我想,小孩子谁没这么玩过?我母亲问我的娃娃困不困,替它说困的也是我呀。”
她把那张纸放回桌上:“这些年我一直当她妈妈说的是这个,昨天她那样问我,我还以为她是有了女儿,惦记着自己小时候的玩具,想给女儿了。”
“她昨天跟您提过女儿吗?”叶开问。
“没有,是我自己想岔了,直到今天她发来这个,我才知道她找我跟她女儿有关。”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妻子看过消息,告诉叶开,那位母亲答应了,只请他们别让人知道她跟女儿的名字。
叶开关了直播收音,将手机从杯子前面拿下来,倒扣在桌上。
“行,放吧。”
翻译把椅子拉到了叶开身边。
最先听见的是拖鞋底蹭过地板的动静,隔着这点沙沙声,有个小女孩在说话,听不清她跟谁讲。
脚步在门口停住,翻译才低声把听清的那半句讲给叶开听。
“不对呀,我妈妈还没说好呢。”
小姑娘说完便安静下来,像是在等人回她,过了片刻,门把手响了一声。
“宝贝,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吗?”
“马上就睡,妈妈,我再说一句话就好了。”
被子窸窸窣窣动了几下,小姑娘在床上拍了两声。
“妈妈,你坐这儿,我把脚拿开啦。”
“你在跟谁讲话?”
“我在跟娃娃说话呀。”
桌前的男主人回头看了一眼,玻璃柜门还锁着,那双布手好端端地搁在膝盖上。
录音里,做母亲的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小时候答应过,等你长大了,就接她回家。”
床轻轻响了一下,翻译把耳朵凑近了些,才听清女人接下来的话。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妈妈忘了也没关系。”
小姑娘笑了一声。
“我替你答应她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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