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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你不带头,谁带头?

    朱元璋抬起粗糙的手掌,直接点在李景隆脑门上,戳的他脑门直晃荡。

    “你小子干的破事,满朝老货肚子里全憋着邪火,你还嫌火不够旺是不是!”

    李景隆揉着脑门,咧着嘴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小声嘟囔。

    “臣这不是替朝廷省银子嘛…”

    “闭上你的鸟嘴,这道折子要是你递上去,你扛不住满朝勋贵的怒火。”

    朱元璋转过身坐回龙椅,手掌重重拍在紫檀木扶手上。

    “毛骧,滚进来!”

    殿门外头立刻闪进来一道黑影,单膝砸在青砖上,头低垂着贴在胸口。

    “传李善长进宫。”

    毛骧领了口谕,翻身退出去。

    李景隆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凑到朱标身边扯了扯太子的衣角。

    朱标侧过头瞪了他一眼,抬手拍掉他的爪子,示意他老实站好。

    半个时辰不到,殿门外就传来了沉重的木杖点地声。

    李善长换了一身洗的退色的宽大布袍,花白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扎着,弯着腰跨过门槛。

    在殿外跪了半天,老头子的膝盖显然吃不住劲,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朱标赶紧上前两步伸手去搀,李善长摆了摆手,硬是撑着木杖跪伏下去。

    “老臣李善长,叩见陛下。”

    朱元璋没叫起,手里捏着朱笔在折子上乱划拉,砚台被戳的嘎吱作响。

    “百室啊,身子骨还硬朗不?”

    “托陛下的福,老臣身子还行。”

    “还行就中,咱这儿有个事,想叫你这个老相国掌掌眼。”

    朱元璋把手里那份禄田不并给的折子拿起来,随手扔在李善长面前的砖地上。

    李善长颤巍巍趴在地上,浑浊的老眼扫过上面的字,身子猛的一抖。

    “陛下,这…这是…”

    “今既官给之禄,奈何又与之田,是重出而过制矣。”

    朱元璋站起身踩着台阶走下来,布鞋踩在青砖上没有半点声响。

    “卿当年致仕的时候,咱赐田以充禄米,那是怕你没了进项饿死。”

    “如今卿岁禄如故,每年国库里大车大车的粮食拉到你府上,庄田里的万石租子又进了私囊,这是一禄而再取于民呐!”

    朱元璋走到李善长身前蹲下身,盯着李善长。

    李善长汗水顺着眼角往下淌。

    “臣…臣死罪…”

    “咱不治你的罪,天下打下来了,老兄弟们享享福也是常理。”

    朱元璋话锋猛的一转,抬手把地上的折子拍得啪啪响。

    “可底下那帮泥腿子没饭吃了,官渠被占了,军饷发不齐了,咱心里堵的慌!”

    “朕不欲以此责卿,卿其自择。”

    “留田则停禄,留禄则还田,还田者,可折银入股皇家商会。”

    自择。

    停禄留田?

    那等于当众撕破脸皮,告诉全天下他李善长贪图私利,连朝廷给的体面国公岁禄都不要了。

    文臣的脸面还要不要,日后史书上要怎么写他李善长?

    他只能选留禄还田。

    李善长把头重重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臣…选留禄还田,老臣年迈,要那么多田地也无用。”

    朱元璋伸出大手,把李善长从地上拉了起来,顺手拍了拍老头袍子上的灰尘。

    “咱就知道,百室还是当年的百室,明事理,顾大局。”

    “陛下谬赞,老臣惭愧…”

    “既然你明事理,那这道折子,就由你领头具名,呈递通政司吧。”

    李善长手里的木杖差点脱手砸在脚面上,整个人猛的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

    让他领头呈递?

    把这道折子捅出去,那他李善长就成了全天下勋贵的死敌!

    “陛下…老臣已经致仕,不宜再过问政事…”

    “恁是开国文臣第一人,你不带头,谁带头?”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干净。

    “怎么,不愿意?”

    李善长看着朱元璋那双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睛。

    这位皇帝不仅要收走他的地,还要借他的手去斩断所有功臣的爪子,榨干他最后一点用处。

    “老臣…遵旨。”

    李善长弯下腰把那份折子捡起来,塞进宽大的袖袍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

    “九江,过来。”

    朱元璋突然扭头喊了一声。

    李景隆赶紧小跑着上前,规规矩矩立在朱元璋身侧。

    “给恁韩国公讲讲,那个什么劳什子的商会,到底怎么折算分红,别叫老人家吃了亏。”

    李景隆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写满算筹的小纸片,递到李善长眼皮子底下。

    “国公爷,您瞧瞧,大城港那两千亩水浇地,折算现银入股,每年商会船队跑南洋回来,保底给您府上分这个数…”

    李景隆伸出三根手指,在李善长眼前晃了晃。

    李善长看都没看那张纸,只是抬起眼皮扫了李景隆一下。

    “曹国公生了个好儿子啊,真是好算计。”

    “韩国公过奖了,晚辈这也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为了国公爷能多赚点养老银子嘛。”

    李景隆脸皮厚的能挡火铳,拱着手笑得一脸人畜无害。

    李善长没再搭理他,转过身冲朱元璋行了礼,拄着木杖,一步一步挪出了谨身殿。

    那背影佝偻得厉害,像是一下子又老了十岁。

    大殿里安静下来,朱元璋走到御案后头,拿起一块温热的毛巾擦了擦手。

    “标儿,看见没有,这就是收拾这帮老货的法子。”

    朱标躬身一礼,语气带着几分叹服。

    “父皇圣明,只是韩国公此番回去,怕是要被淮西诸将戳断脊梁骨了。”

    “他活该!”

    朱元璋把毛巾狠狠甩在铜盆里,溅起几朵水花。

    “当年胡惟庸在的时候,他在后头装聋作哑,如今占田夺利他又冲在头里,不敲打敲打他,他真当咱的刀不利了!”

    骂完李善长,朱元璋目光一转,落在了缩着脖子的李景隆身上。

    “你小子,鬼心眼子不少,地收回来,你打算干什么?”

    “建港口,造大船!”

    李景隆立刻挺起腰杆,两步蹿到案前。

    “陛下,光收地算什么本事,大城港直通长江,吃水深,在那儿建起造船厂和码头,不仅能停靠千料大船,往后南洋进贡的香料、高丽的人参,全能在江宁县就地抽税!”

    “到那时候,江宁县一年给国库上缴的商税,顶得上半个江南!”

    朱元璋挑了挑眉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半大孩子。

    “吹,接着吹。”

    “臣拿脑袋担保,要是三年内搞不出十万两商税,臣自己把脖子洗干净送上来给陛下砍!”

    朱标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抬脚轻轻踹了李景隆屁股一下。

    “行了,在父皇面前也敢胡吣,还不谢恩退下?”

    李景隆顺势跪倒,利索的磕了个响头。

    “臣告退,臣这就回去起草章程,绝不给陛下丢人!”

    说完爬起来一溜烟退出了大殿,跑得比兔子还快。

    朱元璋看着李景隆跑没影的大门,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的浮起一点笑意。

    “这泼皮猴子,倒真有点保儿当年的混账劲头。”

    朱标也跟着笑。

    “九江虽有些跳脱,但心思活泛,大明如今缺的正是这种能打破死局的人。”

    朱元璋收敛了笑容,眼神重新变得深邃起来,目光望向殿外阴沉的天空。

    “希望他是块好铁,别让咱这柄大锤给砸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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