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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领头具名上奏的人,是老夫!

    韩国公府。

    门房老头缩着脖子,引着几位穿常服的侯爷往后堂领。

    后堂里生着炭盆,青灰色的烟气贴着房梁转圈,李善长歪在黄花梨圈椅里,手里端着粗瓷茶碗一下一下抿着。

    门帘子猛的被撩开,带着一身湿气的陆仲亨大步跨过门槛,泥靴子直接踩在羊毛毡毯上。

    “老哥哥,火急火燎叫俺们过来作甚,家里那铁券刚拾掇停当,难不成宫里又有变故?”

    费聚跟在后头跨进来,往酸枝木条凳上一坐,解开领口的盘扣呼哧呼哧喘粗气。

    唐胜宗和陆聚也缩着脑袋钻进屋,两个人找了靠墙的位置蹲下,谁也没敢先开口搭话。

    李善长眼皮都没抬,捏着茶盖拨开浮在面上的碎茶叶沫子。

    “坐下,把门掩上。”

    陆仲亨扯过一把椅子砸在地上,屁股坐上去压得木料咯吱作响。

    费聚摸了摸光秃秃的脑门,身子往前凑了半尺。

    “老哥哥,铁券的事俺们认栽,明日一早去内府交了,人命官司刑部那边也在打点,到底还有啥事?”

    李善长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一卷压得发皱的白麻纸,啪的一声甩在两人面前的方桌上。

    “看看吧,这是通政司明早要过堂的折子。”

    陆仲亨伸手抓起来,翻开瞅了两眼,那张满是横肉的黑脸当场憋成了猪肝色。

    “禄田不并给?收回赐田!这他娘的是哪个断子绝孙的狗文官写的东西!”

    陆仲亨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盘里的铜匙子乱蹦。

    “俺们当年提着脑袋在鄱阳湖跟陈友谅拼命,身上挨了七刀八枪,朝廷分这几千亩水田当赏赐,凭啥说收就收!”

    费聚也把脑袋凑过去看,看完以后两只眼珠子里全是火苗,一把扯住李善长的袖口。

    “老哥哥,您可是俺们淮西的顶梁柱,您老名下光是江宁的大城港就有两千多亩膏腴地,这要是退了,您喝西北风去!”

    李善长甩开费聚的手,从椅子上直起身子,苍老的脸上扯出一抹惨淡的冷意。

    “喝西北风?咱连这把老骨头都快保不住了,还管什么西北风!”

    李善长指了指那份折子抬头的位置,甚至在微微发抖。

    “睁开恁的狗眼瞧清楚,领头具名上奏的人,是老夫!”

    屋里彻底哑了,陆仲亨半张着嘴,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老哥哥,您疯了不成,您带头把大伙的地往外推,往后俺们这帮淮西老卒还怎么活?”

    费聚扯着嗓子叫唤,眼角急得通红,两只手在膝盖上掐着粗布裤管。

    李善长抬起手里的紫藤木手杖,咚的一声杵在青砖上,震得尘土飞扬。

    “不退田,退禄,二选一,恁以为这是谁的意思?”

    李善长站起身来,一瘸一拐走到陆仲亨面前,居高临下盯着他。

    “当年分田那是当做禄米给的,洪武四年开始朝廷又发了岁禄,你们这帮丘八同一笔银子拿了十几年,还不知足!”

    陆仲亨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气势弱了半截,嘴里依旧小声犯浑。

    “那也得讲个先来后到,田地契纸上写得清清楚楚是御赐…”

    李善长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花白的头发在风里散碎着飘。

    “丹书铁券交上去了,免死牌没了,你们屁股底下占的官渠、抢的熟地,锦衣卫的账册上记得一清二楚。”

    李善长把手杖在地上狠命顿了两下。

    “陛下这把铡刀已经悬在脖子上了,要田,还是要脑袋,你们自己选!”

    谁也不敢再吭声。

    陆聚在墙角蹲的腿麻,咬了咬牙站起来,小心翼翼的挪到桌边。

    “老哥哥,那退了田,俺们庄子上养的几百号老卒家眷,往后吃啥,总不能全去沿街要饭吧?”

    李善长回过头,浑浊的眼睛扫了众人一圈,慢吞吞从袖子里摸出第二张写满小楷的纸。

    “退出来的田,折算成现银,入股皇家商会,年终按股分红。”

    陆仲亨抢过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粗黑的眉毛拧成了死结。

    “啥商会?折现银买海船跑南洋?老哥哥,海上的买卖那是拿银子往水里砸啊!”

    费聚也连连摇头,摆着大手一脸的不信邪。

    “地拿在手上才稳,每年秋后旱涝保收总有几千石粮食进仓,船出海要是碰上风浪沉了,连本钱都捞不回来,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

    李善长看着这帮满脑子只有泥巴的武夫,气得太阳穴青筋乱跳,恨不得一拐杖敲碎这几颗榆木脑袋。

    “你们懂个屁!当年赵宋偏安半壁江山,岁币几百万两往外送,国库硬是没空过,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市舶司的海贸!”

    李善长一把夺回那张纸,在桌案上拍得啪啪作响。

    “丝绸、瓷器、茶叶拉到南洋,换回来的那是整船整船的金银香料,随随便便一趟的息钱,比你们在地里刨食多出十倍不止!”

    陆仲亨吞了口唾沫,眼睛里露出一丝贪婪,却还是有些将信将疑。

    “真能分那么多?”

    李善长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讽刺的弧度,目光落在那跳动的烛火上。

    陆仲亨捏着毛笔,手指头把笔杆子捏得咯吱响,犹豫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

    “娘的,横竖是个死,退了田好歹还能换几张分红的纸片片!”

    陆仲亨咬着后槽牙,在联名奏折的末尾歪歪扭扭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上了一个血红的手印。

    费聚叹了一口长气,抢过笔跟着画了押,把笔狠狠摔在砚台边上。

    “全听老哥哥的,明早大朝会,俺们跟着您一起递折子!”

    李善长看着折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心头那股子郁气反倒更重了,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赶紧走。

    几位侯爷披上蓑衣,骂骂咧咧的踩着泥水退出了后堂,马蹄声渐渐在雨夜里消失干净。

    李善长独自一人坐回圈椅,看着桌案上那碗早就凉透的残茶,眼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李九江这混账小子,不仅把全大明的勋贵逼到了悬崖边上,还顺手把他们全绑在了皇家的战船上。

    这一手借刀杀人连着借鸡生蛋的毒计,到底是谁教他的?

    窗外的秋雨越下越大,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把桌上的烛火吹得忽明忽暗。

    李善长伸手把那份签满名字的折子收进怀里,动作慢得像是在给自己缝一件寿衣。

    明早大朝会一开,这满朝的淮西将领,怕是再也回不到当年的光景了。

    次日清晨,奉天殿外的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文武百官,秋风刮过丹墀,吹得猩红的宫灯不住晃荡。

    李景隆穿着广德侯的朝服,混在文官队尾的角落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直打哈欠。

    旁边的几个六品主事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步子。

    李景隆也不恼,瞅着前头的勋贵方阵,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混账笑意。

    陆仲亨和费聚几个人眼圈乌黑,站在勋贵队伍的最前排,时不时回头剜他一眼,眼神狠的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李景隆迎着他们的目光,甚至还大模大样的咧了咧嘴,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袖子。

    陆仲亨气得胸膛一阵起伏,差点当场破口大骂,被旁边的吴祯扯住了胳膊。

    随着景阳钟一声沉闷的巨响,厚重的殿门向两边轰然移开,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晨雾。

    “百官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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