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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大明人瑞

    西边天上挂着厚重发紫的火烧云,把官道两旁的白杨树染的通红通红。

    官道中间铺着水泥路,平整的连个深车辙印都瞧不见,一辆青棚牛车顺着路面慢悠悠往前晃,车轴发出规律的咯吱声。

    赶车的老仆头发胡子全白透了,穿着一身浆洗干净的粗布麻衣,手里的柳木鞭子软趴趴搭在牛屁股上,连甩两下的力气都快挤不出来。

    车斗里铺着三层压实的新棉褥子,上头蜷坐着个精瘦的老头,头顶挽着道髻,身上的半旧青布长袍空荡荡挂在骨架上。

    全思诚眯着昏花的老眼,两只枯瘦的手搭在膝盖上,身子随着牛车颠簸微微晃荡。

    老仆把缰绳往怀里收了收,扭过头冲着车厢里喊了一嗓子,声调里带着几分淮南乡音。

    “老太爷,前头那就是江宁地界了,咱们这就进城厢了。”

    全思诚没答话,浑浊的眼珠子顺着老仆指的方向望过去。

    官道两侧不再是荒草甸子,成排的青砖排水沟修的笔直齐整,几百号膀大腰圆的汉子正从远处的沟渠边上往下撤。

    这帮汉子肩上扛着铁锹推着独轮木车,粗布号坎全被汗水浸成了深褐色,胸膛敞开大半,步子迈的飞快,嘴里还吵吵嚷嚷哼着不知名的夯歌。

    “今儿是初一,放工钱的日子,去迟了王掌柜那面摊子可没空座了!”

    “瞧你那点出息,老子今晚去割半斤肥膘,家里的铁锅三个月没见荤油,光闻烟气都馋的人掉魂!”

    几个人从牛车旁边风一样跑过去,腰里挂着的麻布钱袋子撞在大腿上,发出清脆沉闷的铜钱撞击声,沉甸甸的直往下坠。

    全思诚抬手拽了拽车沿上的草绳,叫停了老仆,浑浊的眸子落在那群汉子腰间的布袋上,眼皮微微颤了颤。

    前元至大年间天下大乱,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即便是洪武初年,这江南道上的庄稼汉也个个面有菜色,何曾见过平民腰里揣着铜钱到处晃悠。

    牛车顺着人流拐进城厢主街。

    布庄门口挤满了庄稼汉,粗糙的大手在棉布匹上摸来摸去,嘴里骂骂咧咧嫌贵,手底下却飞快的数出几十文大钱,说是要扯两尺红布头带回去给闺女缝头绳。

    隔壁的小酒馆更是挤的连门槛都快被踩烂了,十几张油腻腻的松木方桌全坐满了人,粗瓷大碗里盛着淡黄色的老酒,桌上摆着大盘的酱豆腐和醋拌生姜。

    几个刚刚领了工钱的水泥坊泥瓦匠,光着膀子在桌上划拳行令,输了的端起碗仰脖子灌下一大口,抹了抹嘴上的酒渍,哈哈大笑声直冲屋顶。

    “老太爷,这地方当真是江宁县?”

    赶车的老仆揉了揉眼睛,手里的牛鞭差点掉在地上。

    “俺怎么瞅着,比松江府的大集市还要热闹上三分,这帮做苦力的泥腿子,手里哪来这么多现钱糟蹋?”

    全思诚没理会老仆的惊呼,目光移向街道斜对角的那家肉铺。

    肉铺上方的油布棚子被晚风吹的扑棱作响,案板后头站着个坦胸露乳的壮汉,手里的大剁刀上下翻飞。

    刘屠户满脑门全是亮晶晶的油汗,手里的抹布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一边麻利的割肉过秤,一边扯着大嗓门冲着排成长龙的街坊嚷嚷。

    “别挤了,都他娘的别挤了,今儿就剩这最后半头扇子骨,要买精肉的明儿赶早!”

    后头排队的汉子顿时急眼了,从兜里掏出一把黄澄澄的铜钱拍在油腻的案板上。

    “刘胖子你少蒙人,老子排了半个时辰队,家里婆娘等着下奶呢,你把那块猪油膘给老子割了!”

    刘屠户把剁刀往案板上一剁,刀刃陷进木头三寸深,整个人笑骂着抹了把汗水。

    “买买买,你们就知道买,老子去哪给你们弄猪去,十里八乡圈里养的那些带毛的活物,这半年全让你们江宁人吃绝种了!”

    刘屠户嘴里虽然骂着娘,眼角那层肥肉却笑的堆在了一起,抓起麻绳穿过猪肉,重重甩在那汉子的怀里。

    老黄牛打了个响鼻,慢吞吞从肉铺前头走过,全思诚坐在车上,看着那案板上挂着的一排排油亮猪下水,干瘪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民有肉食,家有余钱,他读了一辈子经义,活了九十多岁,走遍大江南北,只在戏文里听说过这帮景象。

    路边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木屐声,七八个七八岁大的半大娃娃背着缝补过的碎布包,呼啦啦从巷子里跑了出来。

    这群娃娃穿着蓝布小衫,头发梳的整齐利落,手里捧着写满毛笔字的草纸,一边跑一边扯着嗓门背诵千字文。

    领头的小胖墩吸了吸清鼻涕,脚步在路边的草把子跟前猛的顿住。

    小胖墩把手伸进怀里深处掏了半天,摸出两文磨的发亮的铜钱,递到小贩手里买了一根山楂糖葫芦。

    他张开嘴狠狠咬下一颗裹着糖霜的红果子,酸甜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嚼了两口,又舍不的吃了,小心翼翼把剩下的大半截包起来。

    旁边同行的伙伴伸手去抢,小胖墩侧身一躲,像个小牛犊子一样把糖葫芦护在怀里。

    “滚开,这是给我妹留的,她昨儿喝苦药汤子哭了大半宿!”

    全思诚坐在车上,看着那孩子护着糖葫芦一溜烟跑进深巷的小小背影。

    穷人家的娃娃也能念书习字,念了书还知晓悌道。

    老仆把牛车赶到了江宁县衙门前的十字街口,老黄牛晃了晃尾巴,肚子一阵咕噜咕噜乱响。

    啪嗒一声脆响,老牛尾巴一翘,直接在青石板铺的大街正中间撂下了一大滩热气腾腾的牛粪。

    “汰,站住!”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年轻穿着灰色短打,手臂上扎着扎眼的红绸布,手里拎着两把铁夹子和一只铁皮桶,大步流星跨过来直接拦在牛车前头。

    “公道街道随地便溺,依江宁县规罚银十文,赶紧拿钱!”

    小年轻扯着嗓门喊完,提着铁夹子抬起头往牛车上一瞅。

    车沿上坐着个快要老掉渣的车夫,车斗里的褥子上歪着个皮包骨头的老寿星,眉毛胡子全白了,眼眶深陷,看着比庙里的泥塑神像还要苍老几分。

    小年轻手里的铁夹子僵在半空,嘴里下意识冒出一句粗话。

    “我靠,这老头子老到什么程度了?”

    小年轻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绕着牛车转了半圈,脸上的凶悍劲当场泄的干干净净。

    “算了算了,算小爷今儿个倒霉,碰上两个活祖宗!”

    年轻人嘴里小声嘟囔着,弯下腰把铁皮桶顿在地上,操起手里的铁夹子和铜铲子,三两下就把地上的热牛粪铲进了铁桶里。

    铲完之后,他又从腰间挂着的小布袋里抓出一把干草木灰,厚厚盖在发湿的地面上,用脚底下的千层底布鞋狠狠碾平整。

    赶车的老仆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两文钱递过去。

    “差爷,俺们是从松江乡下来的,不懂这儿的规矩,您行行好…”

    小年轻一把推开老仆递过来的烂铜板,没好气的摆了摆手。

    “收起你的铜板,拿去给老太爷买碗热汤喝吧,咱江宁县的巡街差役不欺负快入土的人,赶紧走赶紧走,别挡了后头推车的路!”

    小年轻拎着装满牛粪的桶,扭头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步子迈的飞快。

    老仆看着那年轻人的背影,咽了口唾沫,扭头看向自家的老家主。

    老头子仰起头,看着街道两侧渐渐点亮的万家灯火,眼角泛起一层湿润的微光。

    “好啊…真是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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