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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论迹不论心

    清早,李景隆骑着青骢马走在前头,牛车跟在后头,一行人慢悠悠沿着大道往皇宫方向慢慢前行。

    牛车辘辘碾过路面,到了洪武门外的长街,李景隆勒住缰绳翻身跳下来。

    “老夫子,前面就是宫门了,小子送您到这儿。”

    车帘掀开,全思诚拄着枣木拐杖探出半个身子,浑浊的眼睛盯着李景隆看了好一会儿。

    “县尊不随老朽一同入宫面圣?”

    “嗐,江宁县衙里头事务繁忙,小子就不和您进宫了。”

    李景隆冲老人拱了拱手,笑嘻嘻的往后退了两步。

    全思诚手搭在车辕上,目光在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身上转了一圈。

    从头到脚,吊儿郎当,嘴里没一句正经话。

    “李知县。”

    老人忽然开口说道。

    “老朽活了九十一年,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这两日走下来,老朽心里有数。”

    李景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在马脖子上拍了一巴掌。

    “您老这话说的,走了走了!”

    说完一翻身上马,也不回头,一夹马腹顺着长街跑的没影了。

    洪武门通传的太监一路小跑到了御书房外头,禀报说松江全思诚奉旨进京,已在午门候见。

    朱元璋正拿朱笔批折子,听到这个名字,笔尖顿在纸面上停了两息。

    “来了?”

    放下笔,站起身,顺手把袖口往下拽了拽,迈步就往外走。

    边上伺候的内侍吓了一跳,小碎步追上去。

    “陛下,要不要摆驾…”

    “摆什么摆,咱自个儿走过去。”

    朱元璋大步流星穿过两道宫门,走到午门甬道口的时候,远远瞧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拄着拐杖站在汉白玉台阶下面。

    白发白须,旧青布袍,道髻用一根木簪别着,风一吹,跟庙里供的老仙翁似的。

    朱元璋脚步慢了下来。

    眼前这个老头子。

    九十一岁,从至正年间活到洪武十六年,经历了天下最乱的那几十年。

    “全先生。”

    全思诚循声抬头,看见一个身穿明黄常服的人大步走过来,赶紧撩起袍角就要跪。

    朱元璋三步并作两步窜上去,一把托住老人的胳膊。

    “使不得,先生这把年纪,跪咱一个咱折寿!”

    朱元璋在前面引路,带着老人一路走到御书房。

    “快,赐座!”

    内侍搬来一张铺了锦垫的圈椅,自己在旁边的御座上落座,上下打量了老人半天。

    庞眉皓发,气宇不凡,就是瘦了点。

    “先生一路辛苦,从松江到应天,千里地,身子可还好?”

    “回陛下,老朽尚可。”

    全思诚坐在椅子上,两手搭在拐杖龙头上,腰板挺的笔直。

    “倒是途径江宁县的时候歇了两日脚,耽搁了些日子,请陛下恕罪。”

    朱元璋眉毛动了一下。

    “江宁?你在那边歇了两天?”

    “是,承蒙江宁知县招待,在县衙住了两宿。”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

    “那地方…先生觉着如何?”

    全思诚抬起枯瘦的手捋了捋胸前的白须,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亮光。

    “陛下容老朽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老朽这数十年,走过江南走过江北,前元的松江,国朝的应天,富庶之地见过不少。”

    “但江宁那个地方,老朽头一回见着那般光景。”

    “官道平整,排水沟渠修的齐整,做工的汉子腰里揣着铜板去肉铺割肉,穷人家的孩子背着包进学堂…”

    老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那田里的稻穗,老朽亲手掐下来看过,一株挂穗两百粒开外,粒粒饱满。”

    朱元璋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先生在外头…可曾听过旁的说法?”

    朱元璋嘴角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问的随意。

    全思诚听懂了。

    应天城里传的那些话,什么李景隆跋扈嚣张,什么仗着外戚身份横行霸道,什么挤兑勋贵与民争利,他在路上就听了一耳朵。

    老人把拐杖往地上轻轻一顿。

    “听过。”

    “老朽在松江教了一辈子书,朝堂上的弯弯绕绕管不着,也不想管。”

    “老朽只知道眼见为实。”

    “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全思诚抬起头,浑浊的双眼看向朱元璋。

    “那孩子嘴上没个正形,说话气人的很,这些都掩盖不了他身上的光芒。”

    “至于旁人怎么说他,老朽不在意,也劝陛下不必在意。”

    朱元璋盯着全思诚看了好几息,忽然笑出声来,笑的肩膀都在抖。

    “先生这话说的痛快!”

    “咱就知道,能活到九十一的人,看东西就是看的彻底!”

    朱元璋笑完收住表情,正了正身子,语气郑重了下来。

    “先生学问贯通古今,咱有个不情之请。”

    “太子身边缺一个老先生教导,咱想请先生担任文华殿大学士。”

    全思诚手里的拐杖晃了一下。

    “先生年事已高,早朝就免了,平日里只管在东宫给太子讲学便是,其余的应酬礼仪一概不用操心。”

    老人沉默了片刻,枯瘦的手在拐杖上摩挲了两个来回,慢慢点了点头。

    “老朽风烛残年,本不该再贪恋庙堂,可老朽见过了江宁的景象,还想再多见几年。”

    “老朽便不推辞了。”

    朱元璋拊掌大笑,当即吩咐内侍去备文华殿的官舍,又叫御膳房单独给全思诚备软烂的膳食。

    等全思诚在内侍搀扶下慢慢往外走的时候,朱元璋一个人坐在御座上,笑意还挂在嘴角。

    “论迹不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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