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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别让他们成为我们

    夜里,徐如意躺在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踏实。

    窗纸外头透进来一点月光,灰蒙蒙的,照得房梁上那几道裂缝格外清楚。

    他盯着裂缝看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回忆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明日见了隋姑娘,我要不要道声歉?

    可今日她发了这么大的火,明天怕是不会来了。

    但我还欠她银子,总不能不还……

    就这么想着想着,困意袭来,他就这么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

    一觉醒来已是二日清晨。

    徐如意推开门,往日这个时候,隋沐已经等在这里,见了徐如意便会冷笑一声,调侃一句:“哟,还知道起来?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去灶房拿把火钳,把你那两扇眼皮子撑开。”

    可今日,院子里空空荡荡,安静得有些出奇。

    “果然是不会来了。”

    徐如意暗暗想道,心底莫名泛起些失落。

    “阿兄。”他朝着内屋唤了声,却没有回应。

    以往这个时候,冯虎早就起了床,在灶房忙活了。

    可这会灶房不见冯虎身影,唤了也无回应。

    徐如意觉得古怪,推开冯虎的房门,房间中被褥叠得齐整,却不见冯虎踪影。

    “雪栗魏马!你们见到大兄了吗?”徐如意又朝着两个小家伙的房间喊了一嗓子。

    院子里依然静悄悄的,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

    徐如意的心头有些不安,接连推开了二人的房间同样寻不到人。

    此刻才辰时三刻,白家还没开始施粥,药坊那边也还没出药渣,他们没道理不在家中待着?

    走得这般急,甚至没给自己打过招呼,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徐如意心头的不安更甚,他也顾不得其他,就要出门寻找,可刚一推开门,却见一道背负大刀的身影正半倚在屋对面的院墙上,一见他嘴角微扬:“比平日晚起了一刻钟,看样子昨晚没睡好吧?”

    “隋姑娘……”徐如意一愣,但很快也反应了过来:“阿兄他们去何处了?”

    “昨日你惹恼了姑奶奶,我回去之后越想越气,今日便一早把他们绑走了。”隋沐冷笑着说道。

    徐如意心头一紧:“隋姑娘莫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想见他们,就跟我来。”隋沐打断了徐如意的话,转身便朝着街道上走去。

    徐如意见状,也只能快步跟上。

    ……

    跟在隋沐身后,徐如意有心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今日的隋沐却如同换了个人一般,徐如意无论说什么,都不搭话,只是闷头赶路。

    徐如意无奈,也只能收了声。

    但走着走着,路上的流民明显多了起来,街道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腐臭味——他们已经到了西城。

    西城,是整个饮马城最混乱的地盘。

    这里有大量的赌坊、暗门妓苑、地下药坊,还有饮马城最大的黑市。

    汇聚着黑户、案犯、逃卒、以及私修玄法的禁徒,可谓鱼龙混杂。

    大旱发生后,各地流民涌入,官府又将这些流民一股脑的赶到了这里,让本就混乱的环境更加的乌烟瘴气。

    李归潮在时,就三令五申,不得私自去往这处。

    李归潮走后,徐如意也时常与冯虎等人这本叮嘱。

    此刻,他一想到冯虎他们可能待在这些地方,心头便升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担忧。

    “隋姑娘,昨日的话是我说得重了些,但祸不及家人,你怎么都不应当,将大兄他们带到这般危险的……”徐如意终究忍耐不住,开口说道。

    只是这话还未说完,前方的隋沐却忽然站定了身子,言道:“到了。”

    徐如意闻声抬眼一看,却见他们来到了一处不知名的巷口。

    巷子极浅,只有四五丈深,虽然依然弥漫着一股腐臭味,但淡了很多,整个巷子也被打扫得干净。

    隋沐领着徐如意走到了整个巷子唯一的大门前,叩响了房门。

    “老大!?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随着房门打开,一个熟悉的声音也从内里传来。

    徐如意定睛一看,却是巡狩队中的王济。

    王济也在这时看到了隋沐身后的徐如意,他有些错愕,但很快便热情的上前招呼道:“如意哥!你可算来了,我们听说你没死,都高兴坏了,本想来看看你,可老大非说你身体没好利索,不让我们叨扰,自个却天天往你那里跑。”

    这话一出,一路上绷着脸的隋沐脸色微红,瞪了王济一眼:“再多嘴,我把你嘴给撕了!”

    王济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只能讪讪一笑,拉着徐如意走入了院门。

    一入院门便见一座相当空旷的院子,四面都是住房,矮小简陋,但打扫得都极为干净,与西城其他地界脏乱截然不同。

    院中生活着不少人,有孩童在嬉闹,有妇人在晾晒着衣物。

    还有些老人聚在一起,说着家长里短,一见隋沐,众人脸上都荡开笑容,亲切的打着招呼,隋沐也一一回礼。

    几个孩童还围了上来,拉着隋沐要去玩耍,隋沐费了些气力才将他们哄好。

    “这些是……”徐如意有些诧异。

    “牧角村的遗民,这里既是大家的住处,也算我们赤鸣巡狩队的营地。”身旁的王济应道。

    “牧角村?”徐如意念叨着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耳熟。

    “是前些年被魔物袭击的那个……”

    “嗯。”王济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凝重了几分。

    大约五六年前,徐如意听李归潮说起过。

    早年的牧角村相当贫瘠。

    又遇到了旱灾,村里的地颗粒无收,眼看着一村子人就快没了活路。

    他们乡中的里正心一横,带着青壮们进行了恶罗仪式,拉起了一支巡狩队,而后几年靠着默契的配合与老道的经验,好些次进山都收获颇丰。

    连带着整个村子的日子都过得红红火火,可后来巡狩队进山,却遇到了一只猩红种,一整支队伍都死在了那畜生手中,没一个活口。

    当时李归潮还感叹一句,留下的全是孤儿寡母,也不知道那些人还活不活得成。

    “我和老大还有芙蓉姐都是牧角村的孩子,当时村里的青壮都折损在了山里,官府伙同着大户,以催缴税款的由头强买我们的地,不卖便交不税款,他们就抓人打人,没有办法我们只能卖了地,但交了税后,手上剩下的余钱,根本不够我们过活。”

    “老大心一横,带着我们把剩下房地也都卖了,凑了钱来西城卖了处小院子,然后又带着当时七八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找了个地下药坊,灌了魔血。”

    “最后只有我们三个活了下来……”

    “起先我们只能跟着巡狩队做些杂活,赚的钱勉强够村里四十来号度日,但随着经验累积,我们开始自立门户,然后马大头他们也加入了进来,这才有了今日……”王济回忆着过往语气中也多了些感叹。

    徐如意没有想到,隋沐等人竟是当年李归潮口中牧角村的孩子,更没有想到,她不仅活了下来,还养活了这么多人。

    而说话间,他们已经穿过了前院,后院有两处空地,一处是靶场,四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正拿着木制的弓箭,对着四丈外竖着的靶子,练习着射箭,马大头提着酒壶,带着三分醉意指导着他们。

    另一处是一座演武台,五六个同样大小的孩子正满头大汗的蹲着马步,宛芙蓉走在他们身侧,一边给他们调整着站姿,一边指点。

    “这些都是牧角村的孩子?”徐如意问道。

    “嗯,等到明年,年满十六岁的孩子都得去参加恶罗血浴,所以从十二岁开始我们就对他们进行训练,增加他们通过恶罗血浴的机会。”

    “都要进行恶罗血浴?”徐如意却是心头一惊,众所周知恶罗血浴的通过率通常三成不到,也就是说眼前这九个孩子,明年最多只有三四个还能活着。

    “如意哥,你可别误会!他们可都是自愿的!”王济赶忙解释道。

    徐如意皱起了眉头:“可是你们明明可以给他们更好的生活,为什么一定要让他们去冒险……”

    “因为我心肠毒辣呗。”就在这时,走在二人前方的隋沐忽然开口说道。

    这也是这一路上她唯一一次主动与徐如意说话。

    “老大,你……”王济闻言面露苦笑,这一路上他也大抵猜到了隋沐在与徐如意闹别扭,他本有意撮合,奈何自己这老大,着实是头倔驴……

    “王济,干你的事去,我有话单独和他讲。”隋沐却再次开口打断了王济的话。

    王济闻言有些迟疑,但见隋沐的目光坚决,却也只能叹了口气,悻悻离去。

    而在王济走后,隋沐迈步来到了徐如意的跟前,她看向对方,眯起了眼睛,问道:“徐如意,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像你一般,事事为他们考量清楚?而不是推着他们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此刻的徐如意也从方才的震惊中冷静了下来:“那是隋姑娘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不好断言。”

    “家事?”隋沐的眸子冷了下来,不知为何,她特别不喜欢在徐如意的口中听到这两个字:“这么跟我说话,不怕再也见不到你阿兄他们?”

    “隋姑娘的为人我是清楚的,就算真的对我有气,也断不会对我大兄他们不利。”徐如意却是笃定的言道。

    这话一出,隋沐脸上的怒意明显缓和了不少,但还是带着几分不满:“刚刚你可不是这样想的吧?看你那样子,若不是打不过我,恐怕早就出手问我要人了。”

    “阿兄与雪栗魏马,体质本就与旁人不同,我当时确实关心则乱。”徐如意倒也摸清了隋沐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当下说起了软话。

    这般小心思自是瞒不过隋沐,但偏偏她就有些吃这一套,心底剩下的火气又去了七七八八。

    自觉自己有些不争气的隋沐瞪了徐如意一眼,这才又言道:“徐如意,我听说你父亲李归潮在时,一个人养着你们八个弟兄,你就没想为他分担?”

    见隋沐有软化的迹象,徐如意自然不会坏了气氛,如实道:“自然是有的,不仅是我大兄阿姐也都提过,想进行恶罗血浴。”

    “但他没有同意对吗?”

    徐如意点了点头。

    “可如果当初他答应你,让你成为恶罗卒,你们父子一起,相互照应,是不是他可能就不会死?他活着,你们就不用去借钱,你也不必冒险进山,不会遭遇险境,更不会让敏儿姐他们也跟着冒险?”

    徐如意默然,隋沐所言的一切当然是可能的,但这些可能终究已经没了意义。

    “隋姑娘到底想说什么?”他问道。

    “我们的父亲和你爹其实是一类人,他们觉得所有的苦,他们都已经吃过便足够了……可他们都忘了,这个世道哪有那么容易?”

    她低头踢了下地上的石子,声音低了下去:“后来他们一遭全没了。”

    “我们这些孤儿寡母险些就活不下,如果……”

    “我是说如果,他们早做些打算,我们可以经过更好的训练,寻找更有经验的郎中,当初参加恶罗血浴的孩子,活下来的或许就不止我们三个了。”

    “徐如意,我们是恶罗卒,在官府的统计中,平均只有八九年寿命的恶罗卒。”

    “我们要面对的不止凶残的魔物,还有体内魔血的异变,或许明天你就会死在白水疆,我也会死在碑林。你想把所有人都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一天你忽然没了……”

    “就像你爹或者我爹那样,那他们该怎么办?”

    隋沐的话说到这里,低头顿了顿,再次抬起头时,她的眼眶已然红了一圈。

    “所以,徐如意。”

    “别让他们成为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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