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京城议事（1）
同一时刻，紫禁城，文华殿。
太子朱慈烺坐在火盆后的小凳子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
在他一圈，还坐着四个人。
张嫣坐在他左手侧，穿着素净的褙子，手里端着一盏温茶，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范景文坐在他右手侧，官袍整齐，但眼窝深陷，显然是熬了太多夜。
张世泽坐在他对面，脸色红润，只是人有些脱相，不知道是操劳的，还是操劳的...
曹化淳坐在太子身后半步，依旧是靛蓝旧袍，依旧佝偻着身子，只是手里的红枣肉条不断往嘴里偷偷塞着。
朱慈烺微微抬头看了眼张世泽，发现张世泽在朝他轻轻点头后，这才示意议事可以开始了。
范景文得了太子的示意，站起身子，躬身行了一礼，又坐了回去，声音干涩的开了口。
“那就按定好的，先议粮！”
“京城存粮，按目前消耗，最多支撑到三月底。”
殿内安静了一瞬。
但除了朱慈烺和张世泽的眉头轻轻皱起，其余人连神色都没变。
“三月底？”张世泽哑着嗓子开了口，声音有些虚弱，“不是到四月初吗？晋商藏的粮、粮商的粮，还有孔家的粮？没了？”
范景文苦笑了一声，“英国公，账不是这么算的...”
“开春之后，百姓们要下地干活，吃的比冬天多...京营新军从正月起就加了训练量，每日两练改成三练...”
“再加上往宣大送了一批，往蓟辽送了一批...”
“账面上现在剩下的，不过二十七万石...还加上了衍圣公送来的第一批十万石...”
朱慈烺的小手轻轻蜷了起来，手指捏住了膝盖上的袍子。
粮是个死东西，谁都不可能变出来...
更何况，现在京城中的那些粮商的粮要么被抄了，要么被朝廷收了，要么被征用了，哪里还有粮？
那些富户手里也没粮了。
他们上个月成群结队往南方跑，后来曹公公就把他们叫在一起，露了个面，说是什么已记录在案，要抄家灭族...
有几个富户还觉得这是曹化淳在诓他们，可全家一绑，往西市一送，看见正在砍头的那些私抬粮价的粮商们时，当场就尿了。
剩下的富商们一个个顿时无比乖巧。
隐田也能献了，粮也能捐了，连重启商税的告示贴出去后，一个个都跪在地上哭着说‘圣上仁德，早该如此’！
安静的环境中，张世泽抿了抿嘴，轻声开了口，“我有个小法子...”
“京营新军，已满编六万...老兵不到一万，其余全是京畿分田的子弟...”
“这些人，管吃管住管训练，可他们家里，分了田却没人种，因为劳力都在营里。”
“臣的意思是，从明日起，京营新军每五日放一日假，每营轮着来...回家种田，种完田再回营训练...”
“这样既省了军粮，又不误春耕...”
话音刚落下时，范景文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只是还不等他开口，曹化淳的声音却飘了起来，“京营不能动...”
张世泽猛地抬起头，瞥向曹化淳，愣住了。
曹化淳是内臣，什么时候开始管京营了？
这不是砸自己的场子吗？
可他的嘴巴刚张开，曹化淳就轻声开了口。
“这是皇爷的意思。”
张世泽愣住了，嘴巴大张着，闭也不是，合也不是，最后只能假装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皇爷仁明。”
曹化淳瞥了瞥张世泽红透的耳尖，也没戳破，自顾自的解释了起来，“皇爷离京前说，新军初成，若是被外事打扰，军纪就散了...”
“皇爷还说，皇太极的脑袋在传首九边，建奴正在内讧，已不足为虑；可率土之滨，莫非王土...”
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后心脏猛然开始狂跳。
连张嫣端茶的手都猛地抖了一下，小小的朱慈娘更是震惊的转头向曹化淳看去！
陛下的意思...
难道是？
开疆扩土？
可是所有人还没来得及细想，曹化淳却苦笑了一声，继续奏了下去。
“粮的事，另有他法...”
“半个时辰前的消息，李殿下入淮安，三天内绝了十几家士绅，杀了上千人，漕运署和府衙的官吏几乎死绝了...”
“淮安的粮，已经往京城走了...”
范景文还沉浸在‘率土之滨，莫非王土’的情绪里是，猛然间被后面的话吓得差点跌坐在地，声音都发起了颤，“会不会太急了？”
“陛下刚下江南，那些士绅万一抱团...”
谁知声音还没落下，张世泽就猛然拍起了双手，“杀的好！”
“李定国这是在给江南打样！他这是在告诉江南，朝廷的人来了，要么跪，要么死！”
“大同那么多人，一村一村的死，一户一户的绝，凭什么江南就不能死人了！”
“死的好！”
可他的巴掌刚拍响，就被太子轻轻瞪了一眼，慌忙把手放了下去。
殿前失仪...殿前失仪...
张嫣看了眼朱慈烺惨白的脸色，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碍大事，反倒是看向了曹化淳，“曹公公，你怎么看？”
曹化淳唉声叹气着，看着面前的火盆，最终长叹了一声，“是个好苗子，可就是有些鲁莽...”
“老奴在京城管了这么多年厂卫，收拾人有一百种法子...”
“断粮、断盐、断商路、挖根基、煽内斗、聚流民，哪一样不比杀人省事？”
“可李定国倒好，进淮安三天，直接屠城...”
“这种法子没错，可老奴做不出来，因为老奴在宫里待了一辈子，讲究的是让人活着受罪；李定国是流寇出身，讲究的是让人死了干净...”
曹化淳纠结了半天，他猜到了懿安皇后的意思，最终还是咬了牙，长长叹了一声，“莽夫！等李殿下回来后，老奴好好调教调教...”
张嫣似乎一直在等着这一句，轻轻点了点头，“有劳了。”
老五对李定国的期许她看的懂，但找的那几个师父...
卢象昇赌性太重、孙传庭稳过头了、陈奇瑜费脑子...
至于那个吴阿衡...呸！
再见他们之前，得让曹化淳带着调一段时间，最起码也得知道什么东西该学，什么东西不该学...
不过曹化淳这家伙的缺点也明显，总想着以身入局干票大的...
头疼！
就在张嫣的神识溜去天外时，曹化淳轻声开了口。
“忠义祠昨日已竣工...领了工钱又不愿意回去的附逆们，被那些分田的老兵带去了格物院...”
话音出口，曹化淳故意掌了掌嘴，“不是附逆...是大明子民。”
“嗯...”张嫣这才轻轻点了头，知道了曹化淳要说什么，“杨国柱部空出来了...让他率部顺着运河南下，接应粮食...沿途阻碍者，杀无赦！”
“不过这件事得你这个京营总督和陈奇瑜那个兵部尚书点头。”张嫣看向张世泽，轻声开了口。
张世泽慌忙起身领了命，又乖乖坐了回去。
范景文看着第一个议题已经结束，嘶哑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特开恩科，倪元璐和孔贞运拟的恩科章程，臣已经看过了...五月恩科，面向全国，不限出身，不限功名，文武之人都可来京城应试。“
“孔贞运已拟好告示，准备发往两京一十三省...北方有咱们，有孔家，出不了差池；江南那边，等皇爷到了南京，告示也差不多就该到了...”
朱慈烺紧攥的手这才轻轻松了开来。
“此举前所未有。”朱慈烺的声音青涩，带带着一丝不属于孩子的笃定，“这条路，是要天下人看见，大明取士，不问出身！”
范景文看向朱慈烺的眼神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然后轻声说出了下一个议题。
“格物院，院址已定，就在香山脚下，离忠义祠十五里，皇爷离京前说，要给英烈们看个不一样的天下。”
范景文沙哑的声音沉了下来，“蒋德璟、宋应星、王徵三人已经动手了，招募教习、采购器械、编写教材；按照陛下要求，他们正在把天下懂农事的、懂水利的、懂火器的、懂医术的，往京城里请。”
“尚可喜带回来的那些老兵，已经在工地上干活了...”
张世泽微微瞥了眼曹化淳，发现对方朝着自己微微点了点头，才慢慢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尚可喜这个人，他有些放心不下，可天子离京前，专门给他有过交代，说尚可喜有曹化淳盯着，出不了岔子。
可他心里还是放心不下，这几天没少往格物院工地跑。
那些回来的老兵们，不但每个人都有制炮的手艺，在工地上更是像吃了张景岳给自己开的药方！
一个个天不亮就上工，天黑了还不下工，手脚麻利的不像话！
而尚可喜每天雷打不动的去忠烈祠给毛文龙上香，上完香后就把自己和十几个工匠锁在一个小仓库里，说是要研究什么‘迅雷铳’...
自己还专门找人问了下，据说这个‘迅雷铳’是万历年间中书舍人赵士桢所著《神器谱》所载，重十斤，能连发十六枪，只是图样早已丢失。
张世泽听着就头大，索性也不问了，让人给尚可喜送了五千两银子做经费，又把这事跟曹化淳通了个气...
范景文看着无人有异议，眉头皱了皱，说出了下一个议题。
“接下来，就是那些江南籍的士子和文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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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一圈，还坐着四个人。
张嫣坐在他左手侧，穿着素净的褙子，手里端着一盏温茶，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范景文坐在他右手侧，官袍整齐，但眼窝深陷，显然是熬了太多夜。
张世泽坐在他对面，脸色红润，只是人有些脱相，不知道是操劳的，还是操劳的...
曹化淳坐在太子身后半步，依旧是靛蓝旧袍，依旧佝偻着身子，只是手里的红枣肉条不断往嘴里偷偷塞着。
朱慈烺微微抬头看了眼张世泽，发现张世泽在朝他轻轻点头后，这才示意议事可以开始了。
范景文得了太子的示意，站起身子，躬身行了一礼，又坐了回去，声音干涩的开了口。
“那就按定好的，先议粮！”
“京城存粮，按目前消耗，最多支撑到三月底。”
殿内安静了一瞬。
但除了朱慈烺和张世泽的眉头轻轻皱起，其余人连神色都没变。
“三月底？”张世泽哑着嗓子开了口，声音有些虚弱，“不是到四月初吗？晋商藏的粮、粮商的粮，还有孔家的粮？没了？”
范景文苦笑了一声，“英国公，账不是这么算的...”
“开春之后，百姓们要下地干活，吃的比冬天多...京营新军从正月起就加了训练量，每日两练改成三练...”
“再加上往宣大送了一批，往蓟辽送了一批...”
“账面上现在剩下的，不过二十七万石...还加上了衍圣公送来的第一批十万石...”
朱慈烺的小手轻轻蜷了起来，手指捏住了膝盖上的袍子。
粮是个死东西，谁都不可能变出来...
更何况，现在京城中的那些粮商的粮要么被抄了，要么被朝廷收了，要么被征用了，哪里还有粮？
那些富户手里也没粮了。
他们上个月成群结队往南方跑，后来曹公公就把他们叫在一起，露了个面，说是什么已记录在案，要抄家灭族...
有几个富户还觉得这是曹化淳在诓他们，可全家一绑，往西市一送，看见正在砍头的那些私抬粮价的粮商们时，当场就尿了。
剩下的富商们一个个顿时无比乖巧。
隐田也能献了，粮也能捐了，连重启商税的告示贴出去后，一个个都跪在地上哭着说‘圣上仁德，早该如此’！
安静的环境中，张世泽抿了抿嘴，轻声开了口，“我有个小法子...”
“京营新军，已满编六万...老兵不到一万，其余全是京畿分田的子弟...”
“这些人，管吃管住管训练，可他们家里，分了田却没人种，因为劳力都在营里。”
“臣的意思是，从明日起，京营新军每五日放一日假，每营轮着来...回家种田，种完田再回营训练...”
“这样既省了军粮，又不误春耕...”
话音刚落下时，范景文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只是还不等他开口，曹化淳的声音却飘了起来，“京营不能动...”
张世泽猛地抬起头，瞥向曹化淳，愣住了。
曹化淳是内臣，什么时候开始管京营了？
这不是砸自己的场子吗？
可他的嘴巴刚张开，曹化淳就轻声开了口。
“这是皇爷的意思。”
张世泽愣住了，嘴巴大张着，闭也不是，合也不是，最后只能假装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皇爷仁明。”
曹化淳瞥了瞥张世泽红透的耳尖，也没戳破，自顾自的解释了起来，“皇爷离京前说，新军初成，若是被外事打扰，军纪就散了...”
“皇爷还说，皇太极的脑袋在传首九边，建奴正在内讧，已不足为虑；可率土之滨，莫非王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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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前的消息，李殿下入淮安，三天内绝了十几家士绅，杀了上千人，漕运署和府衙的官吏几乎死绝了...”
“淮安的粮，已经往京城走了...”
范景文还沉浸在‘率土之滨，莫非王土’的情绪里是，猛然间被后面的话吓得差点跌坐在地，声音都发起了颤，“会不会太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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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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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失仪...殿前失仪...
张嫣看了眼朱慈烺惨白的脸色，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碍大事，反倒是看向了曹化淳，“曹公公，你怎么看？”
曹化淳唉声叹气着，看着面前的火盆，最终长叹了一声，“是个好苗子，可就是有些鲁莽...”
“老奴在京城管了这么多年厂卫，收拾人有一百种法子...”
“断粮、断盐、断商路、挖根基、煽内斗、聚流民，哪一样不比杀人省事？”
“可李定国倒好，进淮安三天，直接屠城...”
“这种法子没错，可老奴做不出来，因为老奴在宫里待了一辈子，讲究的是让人活着受罪；李定国是流寇出身，讲究的是让人死了干净...”
曹化淳纠结了半天，他猜到了懿安皇后的意思，最终还是咬了牙，长长叹了一声，“莽夫！等李殿下回来后，老奴好好调教调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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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五对李定国的期许她看的懂，但找的那几个师父...
卢象昇赌性太重、孙传庭稳过头了、陈奇瑜费脑子...
至于那个吴阿衡...呸！
再见他们之前，得让曹化淳带着调一段时间，最起码也得知道什么东西该学，什么东西不该学...
不过曹化淳这家伙的缺点也明显，总想着以身入局干票大的...
头疼！
就在张嫣的神识溜去天外时，曹化淳轻声开了口。
“忠义祠昨日已竣工...领了工钱又不愿意回去的附逆们，被那些分田的老兵带去了格物院...”
话音出口，曹化淳故意掌了掌嘴，“不是附逆...是大明子民。”
“嗯...”张嫣这才轻轻点了头，知道了曹化淳要说什么，“杨国柱部空出来了...让他率部顺着运河南下，接应粮食...沿途阻碍者，杀无赦！”
“不过这件事得你这个京营总督和陈奇瑜那个兵部尚书点头。”张嫣看向张世泽，轻声开了口。
张世泽慌忙起身领了命，又乖乖坐了回去。
范景文看着第一个议题已经结束，嘶哑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特开恩科，倪元璐和孔贞运拟的恩科章程，臣已经看过了...五月恩科，面向全国，不限出身，不限功名，文武之人都可来京城应试。“
“孔贞运已拟好告示，准备发往两京一十三省...北方有咱们，有孔家，出不了差池；江南那边，等皇爷到了南京，告示也差不多就该到了...”
朱慈烺紧攥的手这才轻轻松了开来。
“此举前所未有。”朱慈烺的声音青涩，带带着一丝不属于孩子的笃定，“这条路，是要天下人看见，大明取士，不问出身！”
范景文看向朱慈烺的眼神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然后轻声说出了下一个议题。
“格物院，院址已定，就在香山脚下，离忠义祠十五里，皇爷离京前说，要给英烈们看个不一样的天下。”
范景文沙哑的声音沉了下来，“蒋德璟、宋应星、王徵三人已经动手了，招募教习、采购器械、编写教材；按照陛下要求，他们正在把天下懂农事的、懂水利的、懂火器的、懂医术的，往京城里请。”
“尚可喜带回来的那些老兵，已经在工地上干活了...”
张世泽微微瞥了眼曹化淳，发现对方朝着自己微微点了点头，才慢慢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尚可喜这个人，他有些放心不下，可天子离京前，专门给他有过交代，说尚可喜有曹化淳盯着，出不了岔子。
可他心里还是放心不下，这几天没少往格物院工地跑。
那些回来的老兵们，不但每个人都有制炮的手艺，在工地上更是像吃了张景岳给自己开的药方！
一个个天不亮就上工，天黑了还不下工，手脚麻利的不像话！
而尚可喜每天雷打不动的去忠烈祠给毛文龙上香，上完香后就把自己和十几个工匠锁在一个小仓库里，说是要研究什么‘迅雷铳’...
自己还专门找人问了下，据说这个‘迅雷铳’是万历年间中书舍人赵士桢所著《神器谱》所载，重十斤，能连发十六枪，只是图样早已丢失。
张世泽听着就头大，索性也不问了，让人给尚可喜送了五千两银子做经费，又把这事跟曹化淳通了个气...
范景文看着无人有异议，眉头皱了皱，说出了下一个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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