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京城议事（2）
话音落下时，所有人都正了神色，连曹化淳都放下了手里的枣核。
天子正在去往江南的路上，他们在这里做的一切，会直接关系到天子的江南的安危，会直接关系到江南士绅的反抗程度！
但怎么杀，怎么放，剩下的该怎么做，天子曾单独召过他和曹化淳，早已议好了，此时不过是事情已经做差不多了，给太子安个心。
“京城官员在职七品以上者，五百七十八人，其中江南籍三百八十三人...”范景文开了口，却莫名的顿住了，然后抬头看向了曹化淳。
曹化淳知道他的意思，这件事本就是自己在管，所以自然接过了他的话头，语气平静。
“二月十三大朝会至今，顺着江南士子这条线，查了七十二人，五十七人有罪...在奉天戡乱后有罪！”
“罚俸的、革职的、下狱的、流放的都有...无一例外，倒查三年，但...”曹化淳顿了顿，轻轻叹了一声，“但没夷三族。”
朱慈烺紧绷的神色轻轻松了一下。
曹化淳感受到朱慈烺的心态变化，也轻轻吐了口气。
“皇爷说，京城不比江南...江南要杀人立威，京城要杀人立规矩...把贪墨的、通敌的、抗旨的，一个一个拎出来杀；但杀绝了，人心就崩了...没人给朝廷办事了。”
“杀人不是目的，目的是让大明这个庞大的齿轮正常运转...”
张嫣轻轻点了点头，苍白的脸色露出了一丝笑容。
她虽在深宫，但外面的事她都知道。
这次没有全杀，反而连最轻的罚俸都拿了出来，京中百官们心中也稍稍安稳了些。
那些被查的，大多是东林一脉，或者是与晋商有旧的，又或者是江南那边的台前人，但无一例外，就是这些人在奉天戡乱后，还在一直跳！
那些奉天戡乱后，一直办事、乖巧站新政的，一个没动。
这些人的查办，反倒让剩下的人更卖力了。
至于那些从江南来的士子，跟着万民书一起来京城，给复社带话的士子，多被驱逐出了京城，只是免了他们终身入仕的资格。
这消息刚出的时候，京城中还有不少江南籍官员长舒了一口气，可如果他们知道那些士子回去带着什么，只怕哭都没地方哭。
因为每个人回去，至少带了三份《江南逆产清单》！
曹化淳给他们说的很明白，若是这些东西在江南传不开，数罪并罚；若是在江南大面积铺开，则免去他们‘以诸生身份结交官员’的罪责！
而这些《江南逆产清单》，是去年奉天戡乱那帮人写的，领头的是钱谦益，大致矛头在曹化淳的指示下，全对准了苏州府的士绅富户。
张嫣知道选苏州的意义在哪。
那里是复社的大本营，也是江南经济中心，那里的传统就是抗税、民变！
只要拿下苏州，江南的问题就会容易解决的多！
随着曹化淳的声音落下，几个人都静了下来，看向了太子朱慈烺。
这次的议事，议题全都已经结束，剩下的时间，就是给太子解惑。
这也是他们这几次议事形成的默契。
果然，朱慈烺在看到所有人投向自己的目光后，轻轻咬了咬牙，然后轻声开了口。
“昨夜的折子上说京畿的废奴令、清田令很顺利？”
“太子爷，京城家奴少，清起来快；那些士绅官吏的隐田，也都已经上报，正在分田。”曹化淳看了看端坐的两人，轻声给朱慈烺解释了起来。
“最主要的原因是，天子大胜，民心所向！新政已是大势所趋！”
“这一个来月，西市那里日日都有人被斩首...”
“满城勋贵、富户、士绅、官员，都有把柄在朝廷手里...京营又在朝廷手里，甚至杨国柱、刘肇基等边军还在京畿...谁敢反抗新政，就满门抄斩，连证据都是现成的...”
“那些心里有鬼的人，人人自危，朝廷的政令，自然执行的快一些...”
“此法，是以大势压人...”
曹化淳给朱慈烺轻声解释着，朱慈烺坐在小凳子上，仔细的听着每个字。
他的手指依旧攥着膝盖上的袍子，可攥得比刚才松了些。
直至许久后，曹化淳的声音已停了半刻钟，他才轻轻的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张嫣，“皇伯母，衍圣公呢？”
张嫣看着他轻笑了一下，“你倒是记得他。”
“父皇说过，孔家是北方士绅的旗；旗不能倒，但旗往哪飘，得朝廷说了算。”朱慈烺依旧做的端端正正，连回答的话都一板一眼。
张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轻轻摸了摸太子的头顶，满是宠溺，“孔胤植回山东了，前日刚走。”
“孔家的地在清丈，山东的士绅要安抚，他得回去坐镇...更有一件事，让他不敢在京城呆了。”张嫣幽幽的叹了口气，“山东的士绅，把田挂到了庙下。”
朱慈烺愣了一下，满是疑惑，“庙？”
“对，把田挂在寺庙名下，庙田不纳税，这是江南士绅玩了几百年的把戏...现在山东士绅也学会了。”张嫣的声音嗤笑了一声，声音都冷了下来。
“前日曹公公知道了这个消息，找了孔胤植，几句话说下来，就把他吓的当夜就回去了。”
曹化淳看着太子透过来的疑惑目光，尖细的嗓音中带了一丝笑意。
“老奴说，孔家献地，支持新政，天下都看着；可孔家要是连山东的士绅都管不住，那衍圣公的名头，不如让给南宗...”
朱慈烺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没明白为何是孔家管山东的士绅，但就在他似乎刚想明白一点时，张嫣的冷笑声就接了上来。
“孔家想两头讨好...天子这边要交差，山东士绅那边还想护着，可天下哪有两头甜的事？”
“他既然站了队，就得站到底...站在天子的船上，还想着给别的船递东西，也不怕掉在水里？”
朱慈烺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父皇做事从来只走一条路，可孔家为什么走了两条？
这是哪门子道理？
许久之后，他还是想不明白，于是他起抬头，看向殿外。
文华殿的院子里，阳光正好，几只麻雀还在树梢叽叽喳喳。
范景文看着太子皱眉思考的样子，心里慢慢松了些。
这孩子，像陛下，什么事都想想清楚，可陛下十二岁时，连想这些问题的资格都没有。
然后他用眼神轻轻示意了下曹化淳和张世泽，三人轻声退了下去。
许久后，殿外的阳光从窗棂里斜进来，照在朱慈烺的侧脸上。
张嫣看着那张皱着眉头的侧脸，嘴角忽然勾了起来。
今日议事，李定国在淮安杀人的事被太子听了去，他害怕太子以后用人命做筹码，那不是盛世明君该有的样子！
所以她揉着朱慈烺的脑袋，轻声笑着，“烺儿，你要记住，天下不是棋盘，人命也不是棋子...”
朱慈烺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曹化淳站在文华殿前的台阶上，看着范景文和张世泽一前一后往午门方向走去，手里还捏着最后一颗红枣。
许久后，他也笑了起来。
“范景文管新政，张世泽管京营，老奴管厂卫...”
“范景文调不动兵，张世泽调不动钱，老奴两边都能插一手，可两边都不沾。”
他自言自语着，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皇爷这个局，妙就妙在，谁也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他撕下一小片枣肉，慢慢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又慢慢咽下去。
“三个人互相制衡，懿安皇后居中调度，谁也别想独揽大权...”
“皇爷在外头打仗，家里不能乱。”
许久后，曹化淳抬起头，看向午门外的天空。
三月的北京，天高云淡。
“皇爷，您去江南杀人，老奴在京城看家...”
“咱们主仆俩，一南一北...”
“您杀出个太平盛世，老奴守出个安稳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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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正在去往江南的路上，他们在这里做的一切，会直接关系到天子的江南的安危，会直接关系到江南士绅的反抗程度！
但怎么杀，怎么放，剩下的该怎么做，天子曾单独召过他和曹化淳，早已议好了，此时不过是事情已经做差不多了，给太子安个心。
“京城官员在职七品以上者，五百七十八人，其中江南籍三百八十三人...”范景文开了口，却莫名的顿住了，然后抬头看向了曹化淳。
曹化淳知道他的意思，这件事本就是自己在管，所以自然接过了他的话头，语气平静。
“二月十三大朝会至今，顺着江南士子这条线，查了七十二人，五十七人有罪...在奉天戡乱后有罪！”
“罚俸的、革职的、下狱的、流放的都有...无一例外，倒查三年，但...”曹化淳顿了顿，轻轻叹了一声，“但没夷三族。”
朱慈烺紧绷的神色轻轻松了一下。
曹化淳感受到朱慈烺的心态变化，也轻轻吐了口气。
“皇爷说，京城不比江南...江南要杀人立威，京城要杀人立规矩...把贪墨的、通敌的、抗旨的，一个一个拎出来杀；但杀绝了，人心就崩了...没人给朝廷办事了。”
“杀人不是目的，目的是让大明这个庞大的齿轮正常运转...”
张嫣轻轻点了点头，苍白的脸色露出了一丝笑容。
她虽在深宫，但外面的事她都知道。
这次没有全杀，反而连最轻的罚俸都拿了出来，京中百官们心中也稍稍安稳了些。
那些被查的，大多是东林一脉，或者是与晋商有旧的，又或者是江南那边的台前人，但无一例外，就是这些人在奉天戡乱后，还在一直跳！
那些奉天戡乱后，一直办事、乖巧站新政的，一个没动。
这些人的查办，反倒让剩下的人更卖力了。
至于那些从江南来的士子，跟着万民书一起来京城，给复社带话的士子，多被驱逐出了京城，只是免了他们终身入仕的资格。
这消息刚出的时候，京城中还有不少江南籍官员长舒了一口气，可如果他们知道那些士子回去带着什么，只怕哭都没地方哭。
因为每个人回去，至少带了三份《江南逆产清单》！
曹化淳给他们说的很明白，若是这些东西在江南传不开，数罪并罚；若是在江南大面积铺开，则免去他们‘以诸生身份结交官员’的罪责！
而这些《江南逆产清单》，是去年奉天戡乱那帮人写的，领头的是钱谦益，大致矛头在曹化淳的指示下，全对准了苏州府的士绅富户。
张嫣知道选苏州的意义在哪。
那里是复社的大本营，也是江南经济中心，那里的传统就是抗税、民变！
只要拿下苏州，江南的问题就会容易解决的多！
随着曹化淳的声音落下，几个人都静了下来，看向了太子朱慈烺。
这次的议事，议题全都已经结束，剩下的时间，就是给太子解惑。
这也是他们这几次议事形成的默契。
果然，朱慈烺在看到所有人投向自己的目光后，轻轻咬了咬牙，然后轻声开了口。
“昨夜的折子上说京畿的废奴令、清田令很顺利？”
“太子爷，京城家奴少，清起来快；那些士绅官吏的隐田，也都已经上报，正在分田。”曹化淳看了看端坐的两人，轻声给朱慈烺解释了起来。
“最主要的原因是，天子大胜，民心所向！新政已是大势所趋！”
“这一个来月，西市那里日日都有人被斩首...”
“满城勋贵、富户、士绅、官员，都有把柄在朝廷手里...京营又在朝廷手里，甚至杨国柱、刘肇基等边军还在京畿...谁敢反抗新政，就满门抄斩，连证据都是现成的...”
“那些心里有鬼的人，人人自危，朝廷的政令，自然执行的快一些...”
“此法，是以大势压人...”
曹化淳给朱慈烺轻声解释着，朱慈烺坐在小凳子上，仔细的听着每个字。
他的手指依旧攥着膝盖上的袍子，可攥得比刚才松了些。
直至许久后，曹化淳的声音已停了半刻钟，他才轻轻的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张嫣，“皇伯母，衍圣公呢？”
张嫣看着他轻笑了一下，“你倒是记得他。”
“父皇说过，孔家是北方士绅的旗；旗不能倒，但旗往哪飘，得朝廷说了算。”朱慈烺依旧做的端端正正，连回答的话都一板一眼。
张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轻轻摸了摸太子的头顶，满是宠溺，“孔胤植回山东了，前日刚走。”
“孔家的地在清丈，山东的士绅要安抚，他得回去坐镇...更有一件事，让他不敢在京城呆了。”张嫣幽幽的叹了口气，“山东的士绅，把田挂到了庙下。”
朱慈烺愣了一下，满是疑惑，“庙？”
“对，把田挂在寺庙名下，庙田不纳税，这是江南士绅玩了几百年的把戏...现在山东士绅也学会了。”张嫣的声音嗤笑了一声，声音都冷了下来。
“前日曹公公知道了这个消息，找了孔胤植，几句话说下来，就把他吓的当夜就回去了。”
曹化淳看着太子透过来的疑惑目光，尖细的嗓音中带了一丝笑意。
“老奴说，孔家献地，支持新政，天下都看着；可孔家要是连山东的士绅都管不住，那衍圣公的名头，不如让给南宗...”
朱慈烺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没明白为何是孔家管山东的士绅，但就在他似乎刚想明白一点时，张嫣的冷笑声就接了上来。
“孔家想两头讨好...天子这边要交差，山东士绅那边还想护着，可天下哪有两头甜的事？”
“他既然站了队，就得站到底...站在天子的船上，还想着给别的船递东西，也不怕掉在水里？”
朱慈烺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父皇做事从来只走一条路，可孔家为什么走了两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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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之后，他还是想不明白，于是他起抬头，看向殿外。
文华殿的院子里，阳光正好，几只麻雀还在树梢叽叽喳喳。
范景文看着太子皱眉思考的样子，心里慢慢松了些。
这孩子，像陛下，什么事都想想清楚，可陛下十二岁时，连想这些问题的资格都没有。
然后他用眼神轻轻示意了下曹化淳和张世泽，三人轻声退了下去。
许久后，殿外的阳光从窗棂里斜进来，照在朱慈烺的侧脸上。
张嫣看着那张皱着眉头的侧脸，嘴角忽然勾了起来。
今日议事，李定国在淮安杀人的事被太子听了去，他害怕太子以后用人命做筹码，那不是盛世明君该有的样子！
所以她揉着朱慈烺的脑袋，轻声笑着，“烺儿，你要记住，天下不是棋盘，人命也不是棋子...”
朱慈烺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曹化淳站在文华殿前的台阶上，看着范景文和张世泽一前一后往午门方向走去，手里还捏着最后一颗红枣。
许久后，他也笑了起来。
“范景文管新政，张世泽管京营，老奴管厂卫...”
“范景文调不动兵，张世泽调不动钱，老奴两边都能插一手，可两边都不沾。”
他自言自语着，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皇爷这个局，妙就妙在，谁也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他撕下一小片枣肉，慢慢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又慢慢咽下去。
“三个人互相制衡，懿安皇后居中调度，谁也别想独揽大权...”
“皇爷在外头打仗，家里不能乱。”
许久后，曹化淳抬起头，看向午门外的天空。
三月的北京，天高云淡。
“皇爷，您去江南杀人，老奴在京城看家...”
“咱们主仆俩，一南一北...”
“您杀出个太平盛世，老奴守出个安稳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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